第六章 算术(第1页)
1939年10月中,汉斯出发了。
为了这场正式的会议,他穿了那套黑色勤务服,现在日常穿的是灰色,黑色制服主要用于极正式的礼仪场合。他带了三个人,副官舒伯特和两个警卫兵,用来站岗和拎行李。
林茨火车站不大,但现在很繁忙,月台上挤满了士兵,平民和运货的工人。汉斯的车停在火车站的贵宾入口,专门给高级军官和政府官员用的侧门,不需要和普通旅客挤在一起。两个警卫先下车,检查周围环境,拿着行李,一个皮箱,一个公文包。然后舒伯特下车。最后是汉斯。
他戴着大檐帽,穿着黑色皮大衣,戴上了墨镜,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台上的人看到他的军衔,纷纷让路,一个铁路官员小跑过来,毕恭毕敬。
“指挥官阁下,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这是一趟夜间列车,全程大概七百公里,从林茨出发,途经布拉格,德累斯顿。正常情况下会走纽伦堡那条线,但军列征用了大半的车次,只剩下经布拉格的线路还有空位。大概要十二个小时。
汉斯坐的是一等卧铺包厢,位置在车厢中间,两个警卫住在隔壁,轮流值班。其中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守着包厢的门,任何人想经过会被盘问。
深红色的车厢,车身上印着德意志帝国铁路的标志,窗户上挂着厚重的深色窗帘。包厢内部大约五平方米,比普通包厢宽敞。床铺是上下铺,铺着白色的亚麻床单,有羽绒枕头和毛毯。窗边有一张小折叠桌,上面放着台灯,暖黄色的光。角落里有一个小型洗手台,带镜子,有冷热水。门后有挂钩,可以挂大衣和帽子。
汉斯进入包厢之后先把外套挂上去了,舒伯特去餐车,带回晚上的饭,他为汉斯带了一壶热牛奶,一碗牛肉汤,炖牛肉配土豆泥,蛋糕。为他自己带了烤香肠配土豆,一杯黑咖啡,托盘放在折叠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吃着,车窗外的风景在变暗。
汉斯说:”还不错。”
列车员送来当天的《人民观察家报》,但汉斯翻了两页就扔了,全是没用的。
他坐在折叠桌前又待了一会儿,牛奶趁热喝完了,身体很舒服,杯子还捧在手里,有一点余温。牛肉汤实在喝不下了,早知道应该先喝肉汤的,因为这个没法打包带走。车厢轻微地晃动,台灯的光在桌面上微微摇摆,舒伯特已经开始整理明天会议要用的文件了,汉斯看着他翻页的动作,没说话,他经常替对方觉得真累,一整天工作个没完。
火车驶入黑夜,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汉斯拉上窗帘。
洗漱后,他躺在床上,选了上铺,舒伯特睡在下铺。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哐当。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不舒服,床铺很软,是因为这列火车上有太多人了。他能听到隔壁包厢有人在打呼噜,能闻到走廊里有人在抽烟,这里有太多人了,带着疲惫,只隔了薄薄的墙壁。火车的每一次颠簸,每一次减速,他都感觉得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在震动,整列火车都在震动。他闭上眼睛,试着只听车轮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最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舒伯特拍了拍他的床,汉斯醒了。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没想到挺快的。”
他下床梳洗,之后看向窗外,外面的景色全变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柏林了。城市的建筑从窗外掠过,越来越密集,他到处看。
清晨六点半,他们到达了柏林安哈尔特车站,巨大的钢铁穹顶,气势恢宏,月台上依旧有很多人。
下车的一瞬间,柏林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混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汽油,面包房,下水道,几百万人的体温,这里是国家的心脏。
汉斯走在月台上,人群很挤,但他周围三米左右一直没有人。
路过的人下意识都绕开他,不是因为他的军衔,很多人根本没抬头看他,他们只是在靠近他的时候,本能就低下了头,加快脚步走开。
这样挺好,至少不用和人挤。
舒伯特走在他左后方半步,手里提着皮箱,两个警卫一前一后,隔开人群。
月台尽头,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党卫队少尉立正敬礼。
“上级领袖阁下?欢迎您。”
“是。”
“我是奥拉宁堡总部派来的联络官,负责接送您。车在外面,请跟我来。”
少尉转身带路,穿过车站大厅,安哈尔特车站的大厅非常壮观,高耸的拱形天花板,铁艺装饰的大窗户,地面是磨得发亮的石板,墙上挂着帝国铁路的时刻表和几幅宣传画。
出了正门,一辆黑色的霍希851轿车停在路边,擦得锃亮。司机是个沉默的党卫队士兵,看到汉斯后立刻下车开门,汉斯钻进后座,舒伯特坐在副驾驶,行李放进后备箱。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
汉斯摘下墨镜,揉了揉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