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画室(第1页)
次日午后,天光柔和得让人心里发闷。苏晚找了采购花艺的借口出门,站在玄关时指尖都在发紧。
陆则衍倚在沙发上翻项目报表,修长手指捏着钢笔,抬眼看向她时,眉眼一如既往温软平和,半点异样都看不出:“路上慢些,东西拿不动就给司机打电话。”
“不用麻烦,我随便逛逛很快回来。”苏晚不敢多停留,拎起帆布包快步出门,像是多待一秒,就会被他眼底深藏的通透戳破心事。
私家车绕开繁华主干道,一路往城西老街区驶去。高楼渐远,老旧居民楼爬着枯败爬山虎,熟悉的老街景致铺展开,全是封存了年少的回忆。
苏晚让车停在巷口,独自步行往里走。老式杂货铺飘着麦芽糖混油墨的陈旧气味,窄巷尽头那间画室木门斑驳,门板上当年两人随手画的简笔线条被风雨磨淡,可她一眼就能认出。指尖微颤,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画室一切如故。巨大原木画架靠墙立着,角落堆着半盒颜料,窗边旧木桌蒙着薄灰,阳光透过磨砂窗斜切进来,浮尘在光里缓缓飘荡。松节油清苦的气味,裹着姜婉清常年身上冷调的雪松香气,瞬间将苏晚包裹。
姜婉清背对着门站在窗边,一身简约黑色针织,长发松松挽起,指尖捏着炭笔描摹软装草图。听见推门声,笔尖轻轻一顿,缓缓转过身。
没有展馆那场客套疏离的商业伪装,只剩沉淀五年、压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
“你终究还是来了。”姜婉清的声音褪去商场上的冷锐,多了层难以掩饰的疲惫,她放下炭笔缓步走近,语气平淡,藏着长久落空的失落,“其实我有预感,你一定会来。”
苏晚脚步钉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件旧物,鼻尖酸涩发胀:“这间画室……你一直续租着?”
“分开之后,一年没断过。”姜婉清垂眸,鞋尖轻轻蹭过地上残留的旧颜料印,情绪克制,只剩淡淡的怅然,脸上多了一丝温柔“总想着万一哪天你路过,想进来看看,不至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句话压得苏晚胸口闷痛。
当年父亲公司倒台,明明是她丢下了自己,可为什么现在错了的好像是自己。
陆则衍将自己从低谷捞起,她以为姜婉清早已放下过往远走发展,从没想过对方会守着这间承载两人梦想的小屋,空等五年。
“那天展馆,我不应该那样问你,小晚,抱歉。”姜婉清抬眼,眼底浮起一层浅浅委屈,语气克制又真诚,“但我说的是心里话,小晚,这么多年靠着伪装维持圆满,你心里真的轻松吗?”
苏晚喉间干涩发紧,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借着细微痛感稳住翻涌的心绪:“阿衍待我很好,给了我安稳无忧的生活,过去的事时隔太久,再反复提起,只会徒增烦恼。”
“安稳。”姜婉清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浅笑,缓步上前,两人距离拉近,清冽的雪松气息愈发清晰,她没有逼视,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晚,“这份安稳,代价是藏起你所有热爱,收敛你原本鲜活的性子,日复一日扮演温顺妥帖的陆太太,是吗?还记得当年我们坐在这张桌边,你拉着我约定,要一起打造专属我们的原创设计工作室,这辈子随心所欲做喜欢的事……”
苏晚眼眶骤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够了!!”
她猛地厉声打断姜婉清,积压五年的委屈、不甘、无处安放的怨怼,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克制。眼底的温软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寒凉与质问。
“你现在凭什么来说这些?”
苏晚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发颤,却字字锋利,直直逼向眼前人,“姜婉清,你告诉我,当年我家破、我爸公司轰然垮台、我被一堆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在哪里?”
画室的暖风瞬间凝滞,空气彻底死寂。
姜婉清脸上所有温柔怅然瞬间僵住,瞳孔微缩,喉间骤然锁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逼着我还债,我走投无路抑郁到想要跳楼的时候,你!在哪?。”苏晚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字字泣血。
“是你先丢下我的!是你先放弃我们的梦想、放弃我的!”倔强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宣泄般落下
“现在我安稳了,陆则衍陪着我撑过了最烂的那几年,结果你回来了。”
“你守着画室、念着旧情、质问我活得不真实?”苏晚扯出一抹极苦极讽刺的笑,“你凭什么?凭你当年走得干脆利落,留我一个人烂在泥里吗?”
这五年,她从未敢对人言说的委屈,尽数爆发。
世人都道她嫁得风光,唯有她自己知道,那段漆黑的绝境,是她咬着牙、靠着陆则衍的帮扶,一寸寸熬过来的。
而她年少最信任、最依赖的姜婉清,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