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光(第2页)
第三天上午,夏璃幽坐在面馆靠窗的老位置上写作业。三天假里她每天都会写一些,把之前落下的笔记补上,把该做的卷子做完。江念安坐在她旁边,捧着一本旧相册翻看,里面是江念安妈妈这些年的零星照片——有一张是她穿着警服站在派出所门口的,有一张是她和同事们在食堂里吃饭端着碗笑的,还有一张是她抱着小时候的江念安坐在槐树底下,两个人都被晒得眯着眼,笑得牙不见眼。
江念安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停住了。她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抚过照片上那个人弯起来的嘴角。夏璃幽放下笔侧过头看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夏夏,"江念安把相册往她那边推了一些,指着那张照片,"你看我妈当时笑得多开心。她抱着我的时候是真的开心。我小时候总记得她身上有股味道,是那种——不是香水,是洗衣粉加太阳晒过的味道。后来她每次都回来都带着那个味道。"
"现在呢?"夏璃幽轻声问。
江念安想了一下。"现在她留在我这里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没变过。"她把相册合上抱在胸前,偏头靠在了夏璃幽的肩上,"我觉得我没那么怕了。她走了,但她留在我这里的东西不会走。"
夏璃幽侧过头,下巴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嗯。"
那天下午沈瑶来了。她提了一袋水果放在面馆的柜台上,跟张老板说了几句话,又走过来看了看江念安。沈瑶看着她的脸,确认她眼睛消肿了、气色比前天好了一些,才点了点头。
"后天回来上课,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她拍了拍江念安的胳膊,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妈妈是个好警察。我们都知道了。你爸爸把她的照片放面馆门口了,好多人来都看着,有人还在门口放了花。"
江念安回头看了一眼面馆门口。门口果然放了几束用旧报纸包着的白菊花和百合,花束不大,但一束一束地并排放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素净的光。她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沈老师。"
沈瑶走了之后,面馆重新安静下来。夏璃幽把最后一本作业收进书包里,江念安把她那本相册放回楼上。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道上慢慢西斜的太阳和远处被暮色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六月的风带着热意,但还不算燥,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夏夏,"江念安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缝扣进来,掌心贴着掌心,"三天快过完了。"
"嗯。明天休息一天,后天上课。"
"我好多了。"江念安看着远处的暮色,杏眼里映着天边那层金红和浅紫交融的光,"真的。没那么疼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想她,但她走的时候是安心的,我也要安心地继续走下去。"
她偏过头来看夏璃幽,那双眼里有一种和以前不太一样的东西——更深了,更沉了,像水落下去之后露出了底下的石头,坚实地立在河床上。
"夏夏,谢谢你陪我这三天。你哪都没去,就坐我旁边。你写了三天作业,我就看着你写了三天作业。你连面馆的碗都洗了。"她笑了一下,"虽然你洗的碗上没有泡泡,但洗得挺干净的。"
夏璃幽看着她弯起来的杏眼,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抬起两人握着的手,低头在江念安的指节上轻轻落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的手背,短暂的、柔和的触感。
"还会继续陪你的。"
暮色从街道尽头涌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在黄昏的光里被无限地延伸着。面馆门口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叶子,那些被重新换过土的花盆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深褐色。远处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隔了几条巷子传过来,被风裹着散开了。
江念安没有松开她的手。她拉着她往面馆里走,掀开布帘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暮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嘴角的弧度照得温暖又清晰。
"明天你还来吗?"
"来。"
"那好。明天我做面给你吃。我爸教过我三回了,虽然每次做出来都差那么一点,但你吃的话我不怕你嫌弃。"
"不嫌弃。"
江念安笑了一声,掀开布帘走了进去。布帘在夏璃幽面前晃了两下又落下,暖黄的灯光从帘子边缘透出来,在暮色里铺了一小片温热的亮。夏璃幽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那片光,然后跟着她走了进去。
面馆里灯亮着,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张老板在切葱花,案板上传来笃笃笃的整齐声响。江念安系上围裙站在他旁边,拿起另一把菜刀学着切,刀法生涩又认真,葱花被她切成了一段长一段短的碎屑,撒了一案板。夏璃幽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杯温热的水,水面平静,没有波澜。
她看着厨房里那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着,一个熟练一个笨拙,葱花切得到处都是。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恰好入口,不烫不凉。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慢慢沉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一层墨蓝。面馆里亮着暖融融的光,碗筷的脆响和水沸的咕嘟声混在一起,填满了那个安静的、被暮色包裹的傍晚。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握住江念安手指时传来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她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两个背影,看着门口新换过土的绿萝在晚风里微微晃动。这三天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缰绳,把她拴在了一个她愿意一直待着的地方。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把空了的杯子放回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