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瓣与晨光(第2页)
"夏夏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让你害怕?"
夏璃幽想了想。"有。现在就是。"
江念安的杏眼亮了一下。她把嘴里那口红糖糕咽下去,轻轻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了夏璃幽的肩膀上,没吃完的糕块捏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掰着吃。夏璃幽能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头的重量和温度,还有她头发上今天换了另一款洗发水的香气,偏甜的,像某种浆果。
"我也是。"江念安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在旁边的时候,世界安静也舒服。"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江念安在桌底下握着夏璃幽的手写了一整节课的英语作业。她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右手在动,左手在桌下扣着夏璃幽的右手,一笔一画地在卷子上填答案,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思考,就顺手捏一下夏璃幽的指尖。
夏璃幽坐在旁边看一本小说,书页被她翻得很慢。江念安握她的力度不重不轻,像一只小鸟用爪子轻轻抓着一根树枝。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凉下去过。
放学的时候她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面馆后院。暮色从西边的天际倾泻过来,在老槐树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余晖。五月底的花期已经接近尾声了,满树的白花稀薄了许多,地面落了厚厚一层干枯的槐花瓣,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走在旧报纸的碎片上。
江念安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又落了一阵花雨,比上回稀疏得多,零零散散的几片白色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落下来。
"花快落完了。"她说。
"明年还会开。"
"嗯。"江念安伸手接了一片正往下落的残瓣,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发黄了,但中心的白色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在了树根边上的泥土上,"明年我们再来看。"
夏璃幽站到她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枝叶间漏下来的暮色碎碎点点的,落在两个人脸上和肩头。院墙外面传来不知谁家的电视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隔着一道墙被滤得模糊又遥远。
"夏夏,"江念安侧过身来看她,杏眼里映着天边那片将暗未暗的金红色,"今天谢谢你。你明明可以睡懒觉的,一大早就跑过来了。"
"你发消息了。"
"我发消息你就来?那要是我半夜发呢?"
"来。"
江念安看着她,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夏璃幽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嘴唇柔软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瞬就离开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起来,暮色里那抹红色格外明显,但她没有躲,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杏眼里有笑意和一点点水光。
"夏夏你真好。"
夏璃幽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里还留着一点微温的、柔软的触觉。她看着江念安站在暮色里微红的耳朵和弯弯的杏眼,把那只手放下来,轻轻握住了江念安垂在身侧的手。
"走了,天快黑了。"她说。
两个人穿过院门走回巷子里,暮色在她们身后合拢。巷口的路灯还没亮,但天边最后一道橘红色的光还在坚持着,把石板路照成了一条窄窄的暖河。江念安走在前面半步,被握住的右手晃了晃,带着夏璃幽的左手也跟着晃了一下。
夏璃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马尾在暮色里轻轻摆动,忽然想通了今天早上那个微凉的、盘踞在心里的模糊不安。那些"好好的"和那个拥抱和那个安静的侧影,也许就是一切,没有更深的东西藏着。江念安妈妈爱她女儿,她回来过,她走开了,她说了"好好的"。那就是全部。
她把自己心里的那些阴影拢了拢,收好放在了一个不再翻开的角落。
"夏夏,"江念安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早饭?我爸说可以做你喜欢的那个酒酿圆子。"
"都行。"
"那就酒酿圆子。我让他多放几颗枣。"江念安在前面笑了一下,声音被晚风送回来,"明天见啊。"
"明天见。"
夏璃幽在巷口停下来,看着江念安的背影走进面馆那扇浅蓝色的布帘后面。布帘晃了两下合拢了,暖黄的灯光从帘子边缘渗出来,在暮色里温柔地亮着。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路灯刚好亮起来,在她头顶洒下一圈暖光。她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过的手心,掌心里还留着江念安手心的温度和一点点被槐花沾过的余香。
她握了握拳,把那温度收好,加快了步子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