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第2页)
"夏夏你真好。"
"哪里好?"
"哪都好。"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闭上了眼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地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真的在阳光下打了个盹。
夏璃幽坐在旁边没有动。冬青丛把外面的喧嚣和风声都滤掉了,亭子里只有江念安轻缓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一重一轻地交织在一起,像两股细线拧成的绳子。阳光在石凳上慢慢挪动,从她的手背移到了手腕,又从手腕挪到了小臂,温温热热的,带着初春将至时那种柔和又不刺眼的暖意。
她低下头看着江念安摊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屈,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那只手在阳光里安静地搁着,掌心朝上,像一朵半开的花在等着什么落进来。
夏璃幽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会儿亭外被冬青围住的天空,灰蓝的底色上浮着几缕细白的云,边缘被阳光镀成了浅浅的金色。
"夏夏。"江念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没醒透的鼻音,"你说咱们上了大学之后,还会这样在一起吗?"
夏璃幽顿了一下。"还早。"
"我知道还早。"江念安没有睁眼,声音在安静的亭子里显得有些飘忽,"但我就是想想。大学会不会离得很远,一年见不了几次面那种。要那样的话我可受不了,我天天给你发消息,把你烦死。"
"不会烦。"
江念安睁开眼了。她偏过头来看她,杏眼里映着瓦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亮晶晶的。"你说的啊。"
"嗯。"
她又笑了,那种笑容在冬日的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她重新闭了眼,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朝向夏璃幽的方向,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我可记住了",然后声音就越来越轻,最后均匀的呼吸声又响了起来。
夏璃幽坐在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折了折,轻轻盖在了江念安露出的那一截腰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到连自己的呼吸都没有乱。布料落上去的时候,江念安的嘴角似乎又翘了一点,但没有睁眼。
体育课下课前两分钟,江念安自己醒了。她坐起来揉着眼睛,低头发现身上盖着夏璃幽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拿起来抖了抖灰递回去,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谢了啊夏夏。"
"醒了就走吧,要集合了。"
两个人从冬青丛的缺口钻出来,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天光比来的时候稍微偏西了一些,操场上的同学们已经开始往集合点移动了。江念安走在前面半步,脚步还是轻快的,一边走一边把压乱的头发重新扎起来。夏璃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阳光下甩动的马尾,阳光在那些飞舞的发丝上跳跃,碎碎点点的。
江念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等她。夏璃幽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伸出手,帮她把被冬青枝勾乱的衣领翻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走了。
夏璃幽站在原地半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翻正的衣领,然后跟上去了。
晚自习放学的时候,江念安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她。暮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紫,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夜色吞没,路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长一道短地叠在一起。
"夏夏,"江念安跨上车之后回头看她,"明天早晨老时间?"
"嗯。"
"凉亭的事别告诉别人啊,那是咱俩的秘密。"
"好。"
"那你上来吧,我载你回去。今天晚上有点冷,我给你带了条围巾——"她从前面的车筐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和夏璃幽常戴的那条很像,但针脚更密一些,"我爸昨晚织的,他说上次看你戴那条有点薄,就给你织了条厚的。"
夏璃幽接过围巾,指腹摩过厚实的毛线纹理。针脚匀整而密实,边缘收得利落,确实是手工织的。
"替我谢谢张叔。"
"你明天自己跟他道谢,他喜欢别人当面夸他手艺好。"江念安拍了拍后座,冲她眨了眨眼,"上来吧夏夏,回家了。"
夏璃幽把新围巾绕在脖子上,坐上了后座。围巾的毛线软软地贴着下巴和脸颊,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晚风,一阵暖融融的、带着新毛线特有的气味把她包裹起来。自行车平稳地滑出去,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小石子发出细碎的颠簸声,江念安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灭地晃动着。
她把下巴埋进围巾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洗衣粉和暖意混合的味道,和江念安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很像。
她忽然想,原来冬青丛后面的那个凉亭,夏天会很凉快,秋天会有落叶被风卷进来,春天冬青会抽出嫩绿的新叶。等春夏秋冬都过完一轮,她们还会在那里坐着,一个躺着打盹,一个在旁边看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这个念头安安稳稳地落在她心里,像一片叶子落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打着转,不沉也不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