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与奶茶（第1页）
春季运动会是在三月底的某一天突然宣布的。
体育老师在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吹了集合哨，站在队伍前面大声宣布了下周举行春季运动会的安排，话音刚落操场上就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江念安属于欢呼的那一类，她扭头冲夏璃幽兴奋地压低声音喊："运动会！夏夏你报什么项目？"
夏璃幽站在队伍里，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报。"
"怎么能不报！"江念安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最少每个人要报一项，硬性规定。你体育那么好，八百米？跳高？扔铅球？"
"……跑不动。"
"骗谁呢，你上学期体育考试一千米跑了满分。"
夏璃幽看了她一眼，灰眸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不想跑。"
江念安看着她那副"你再说我就从操场消失"的表情，识趣地闭了嘴，但杏眼里分明闪着狡黠的光。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在凉亭里——她们已经习惯每天午休或者自由活动时间溜到这里待着了——江念安就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
"我帮你报了。八百米。不用谢我。"
夏璃幽正坐在石凳上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闻言抬起眼看着那张报名表。"……我没同意。"
"你不报的话体育老师会给你随机分配，到时候分到扔铅球你更不愿意。"江念安理直气壮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报名表摊在石桌上指着上面的名字给她看，"你看，我填的你名字，项目八百米，号码牌到时候我帮你领。你就跑一趟，跑倒数第一也没人笑你。"
夏璃幽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被江念安工整地填进空格里，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她把目光收回到书上。"……跑完你请客喝奶茶。"
"成交！"江念安一拍石桌，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双倍珍珠加布丁，管够。"
运动会那天天气出奇地好。三月底的春光敞亮又温柔，天是那种清透的浅蓝色，几缕薄云挂在远远的天边，阳光照在操场草坪上，把冬季最后一点枯黄都晒成了暖融融的金绿色。跑道两边的白线被重新刷过，鲜亮得刺眼。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在风里猎猎地翻卷着，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念着各班送来的加油稿。
夏璃幽坐在操场边缘的看台上，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T恤，号码布别在胸口，上面印着"三班27号"。她的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修长的颈线。阳光照在她裸露的小腿上，皮肤白得几乎反光。
江念安坐在她旁边，穿着同款的班服——三班统一订的浅蓝色短袖，背后印着"洛川一中"的字样——手里举着一面自制的小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地用荧光笔写着"夏夏冲鸭！"四个大字，旁边画了一只兔子。她举着旗子晃来晃去，旗面上的字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紧张吗？"她凑过来问，声音被广播声盖了一半。
"不紧张。"
"那就好。反正你随便跑，我反正会在终点等你。"江念安把旗子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先喝点，别等跑的时候岔气了。"
夏璃幽接过水喝了一小口，拧好盖子放在脚边。广播里开始念女子八百米检录的通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江念安也跟着站起来，把那面旗子往她手里一塞。
"你拿着。跑的时候举着跑。"她嘿嘿一笑，"全场都看得到夏夏冲鸭，你就不敢跑慢了。"
夏璃幽看着那面花花绿绿的小旗子，沉默了一秒，没有拒绝，拿着它走向了检录处。
枪声响的时候她还在起点线上站着，旁边的选手们都弓着背做出了冲刺的姿势，只有她还直着腰，把手里那面旗子卷了卷握在手心里。枪声一响，人群猛地涌出去，她也迈开了步子，不快不慢的，步伐均匀而稳定。
八百米要跑两圈。第一圈她维持在队伍中游的位置，步子不大不小，呼吸不乱，马尾在她身后甩出流畅的弧线。跑过看台前面的时候江念安的尖叫声穿透了广播里的进行曲传过来，她听到那声响亮的"夏夏加油"，步频微微加快了一点，但很快又稳住了。
第二圈跑到直道的时候她开始加速。双腿的摆幅变大，步频密起来，呼吸加深但没有乱。她超过了一个又一个人，灰色的运动鞋在红色跑道上踩出有节奏的啪啪声。最后一百米的弯道她几乎是在冲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额前的碎发全部往后扯，视野里只剩那条白色的终点线和站在线后面挥着胳膊跳起来的那个人。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惯性带着她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停下。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但不算太喘。江念安已经冲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递过来一瓶已经拧开的水。
"夏夏！第三！你跑了第三！厉害死了！"江念安的声音又急又快，杏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兴奋，"我就说你行！你看你超过了好多人！倒数第二个弯道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掉队了你唰一下就跑上去了！"
夏璃幽接过水喝了两口，等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旗子没丢。"
江念安低头一看，她手里果然还攥着那面卷成一卷的旗子，旗面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但完好无损。江念安笑了，伸手把那面旗子接过来展开，上面的"夏夏冲鸭"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荧光粉的光。
"走，凉亭！"她拽着夏璃幽就往操场后面走，"奶茶我早买好了，放在凉亭石桌上了，双倍珍珠加布丁，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现在喝正好！"
两个人穿过操场边缘的人潮，绕过围墙上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柳树，钻进冬青丛的缺口，八角凉亭果然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石桌上摆着两杯奶茶，透明塑料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封口膜上印着店家的Logo，一根粗吸管斜插在旁边的杯套里。阳光从亭顶的瓦檐缝隙漏下来，照在奶茶杯上，让乳白色的液体透出温润的光。
江念安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给你。三分糖，去冰，加的珍珠和布丁。你上次在食堂喝奶茶就是这个口味，我记住了。"
夏璃幽坐下来，把吸管插进封口膜里，塑料薄膜轻轻"啵"了一声裂开。她喝了一口，微凉的液体裹着Q弹的珍珠滑过喉咙，甜度很淡，带着奶茶特有的醇厚和一丝茶的清苦余韵，温度和甜度都刚好。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对面石凳的边沿上。跑完八百米后肌肉还微微发着热，春风吹进凉亭里，带着冬青新叶萌发的青涩气息和远处操场上人潮的喧嚷声。那些声音被冬青丛滤过一层，传到这里的时候就变成了模糊的、嗡嗡的底噪，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