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第1页)
虽然夏文姜严禁众人说出元洵受伤一事,但皇帝连着三天没出御帐,消息灵通的,还是知晓此事,不多时,各种版本传得有声有色。
有说元洵是强取豪夺反被夏珠刺伤,又有说元洵是爱而不得以自伤求夏珠怜爱,更有甚者,说元洵因为夏文姜之事迁怒夏珠,但奈何自己不能人道,便逼着夏珠和自己的侍卫当众寻欢,结果侍卫爱上了夏珠,为了保护她刺伤元洵。
对此元洵表示愤慨,怎么自己在这些故事里全是反派的形象,不是强人所难,就是无能狂怒,难道他平时的名声这么差么?
心中多了郁闷,更不想出门,窝在帐子里睡大觉。
不多久,被子外传来脚步声,声音不大,还有布料摩挲的声音,不是卫兵,更像是女子。
元洵估摸着是夏珠厮混回来了,又想起那些流言,心道不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倒让这个罪魁祸首逍遥,便哼哼唧唧地佯装喊疼,嘶嘶吸着冷气,准备指使夏珠干活。
来人听到他抽气声,急忙忙凑近,将他捂在脸上的被子拉下,动作轻柔,伴着浅浅的暖香,不是夏珠。
元洵立马睁开眼,目光锐利,见来人是柳音音,愣了一下道:“你怎么来了?”
柳音音没想到元洵醒着,“啊”了一声,脸上羞红,手赶紧缩了回去。
元洵看了看帐外,有个身影像是尹子悦,心中立刻明了,又见柳音音眼睛红通通的,问道:“你怎么哭了?谁惹得你?”
柳音音摸了摸眼睛:“没谁惹我,我想哭就哭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孩子气。
元洵本想调笑她两句,见她低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不由想到当初兰台的那个女官,也是这般,明明看不见脸,却让人感到她的忧愁与脆弱。这些初见时柳音音是没有的,也许她长大了,举手投足间多了女子的哀愁。
元洵目光柔和下来,语气也更为温柔:“你在为我哭?”
柳音音本想说“谁为你哭了”,但对上元洵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就变了:“祭礼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别难过,爹爹一直都在你这边,舅舅也是,虽然他软弱了点……还有表哥,还有我,我,只要你愿意,我一直陪着你。”
柳音音同夏珠一样年纪,还是个小姑娘,却自上次落水之后成熟不少,如今已经会和元洵讲些朝堂之事了。
她本也是两颊饱满,现在清减了,更显得眉目风流,多了些我见犹怜的意味。
元洵忍不住叹道:“傻姑娘……”
后面那句话却没说出口,他身边的人,或是为利而来,或是为名而来,像柳音音这么真诚热烈的凤毛麟角,他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一样的爱慕与真心,一样的渴求与小心翼翼,至少此刻,他不想推开她。
最后还是柳音音开口:“你受伤了,不能多伤怀。”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泥人,递给他:“你看这个泥人,像不像你?”
元洵接过来一看,手艺粗糙,雕刻的五官也只能说该有的都有,但眉毛斜飞入鬓,举止间却有别样的自信风流,他什么时候有这副神态?笑道:“好是好,只是神采不太像。”
柳音音脸垮下来,抢了泥人回去,仔细看着:“哪里不像?那小贩听我描述完,一共捏了八个,这个是最像的,我还改了几笔呢!”
元洵心中一动:“这是你眼里我的样子?”
柳音音气鼓鼓地不说话,不停摆弄着泥人精致的小衣服。
元洵觉得好笑,对她道:“你带了刻刀吗?”
柳音音这几日在营中无聊,就随身带了香泥和刻刀,没事儿就来几下。
将香泥和刻刀一并递给元洵,元洵手握刻刀,挑了一小块香泥粘在泥人脸上,刀尖轻走,剔、削、旋、挑,不一会儿,泥人的脸就改好了。
柳音音凑过来一看,十分惊讶,虽然看不出五官哪里变了,但就是更像元洵。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比那些小贩厉害多了!”说完又觉不妥,怎么能把皇帝和街头小贩相比呢?
“已经生疏不少了,”元洵毫不在意,似是回忆起一段往事,“以前在永巷时跟一个宫女学的,那时候手快,一天能雕十多个,一个能卖五文钱。”
柳音音听别人说过,元洵当太子前过过很长的苦日子,忍不住心疼,刚想劝慰一两句,又听元洵道:“有一次一个侍卫托我给他雕个人像,送给他喜欢的女子,还多次让我改动,一定要把他雕的英俊潇洒,我雕到最后,他问我像不像,我说不像,他说就要这个,还说等他骗那女子定了亲就来谢我,我追悔莫及,可东西已经给了他。”
“那怎么办?那女子被骗的定亲了?”
“没有。那天下大雨,泥人沾了水糊成一团,连人的形状都没了,哪里还能送人?他跑过来让我退钱,我也当了回’奸商’,说什么也不把钱还他。”
永巷的日子很苦,元洵会尽量在苦日子里找甜,是以一个小小的故事,也被他记到今日。
“活该!谁让他骗人!”
柳音音拍手称快,又拿起泥人瞧了瞧,突然道:“只是这泥人也只有八分像你。”
“怎么说?”元洵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自信的。
柳音音笑道:“你把自己雕年轻了,这泥人的神态像十八九岁的你,不像现在的你。”
“你又没见过朕十八九的样子。”元洵不信,多瞧了泥人几眼,不得不说柳音音是对的,想了想笑道,“是了,上次对着镜子雕还是两年前的事,自然雕出来也是两年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