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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求生宫宴现太虚(第1页)

窗下清风,静室凉阴。虞岚气定神闲坐在那里,他话已出口,只留着江羡仪一人烦恼,自己自然乐得轻松,私下里打量一回,一时瞧瞧陶瓶里几枝松塔柏叶,一时又寻那细细桂香从何而来,他正东张西望,忽听江羡仪平声道:“虞大人,这出戏既合了你的心思,又合了上头的心思,何必再去追根溯源?我无意出头,也并没有什么凌云之志,写戏不过为着几文钱,虞大人不必太过忌惮。”

虞岚瞧他面容平静,轻笑一声:“你无意出头,可有人正替你着急呢!”

江羡仪一惊,瞧他一眼,自己心底里飞快盘算起来,他写戏之事并无几人得知,除过面前的虞岚,不知谁还会打这个主意,可若不是写戏,又有谁会在意他能不能出头?他忽想到今日母亲出门与江夫人同游,心底骤然升起一个念头,顿时神思一滞,脑仁钝钝地发起疼来——江夫人可是从来都盼着他重振旗鼓。

他不敢细想,连忙向虞岚问询起话中之意,虞岚见他上了钩,反而三缄其口,只话锋一转,道:“你莫要忘了,你还得给那水行望舒夜的魁首写戏,此事倒不着急,横竖如今唱不了戏,等过了百日,再慢慢拿出来便是。”

江羡仪哪顾得了这个,草草应了两声,便仍要问头再问,虞岚却把折扇一摇,起身一告辞,迈步便往外走,方迈了两步,就听见江羡仪一声“虞大人留步”,虞岚回身瞧他一眼,江羡仪却垂下眼皮向他恭敬行了一礼,他神色如常,言语间却满是低头之意:“方才怠慢了虞大人,是我的不是。我并非有意躲藏,只是家中前事复杂,我如今不求闻达,只求母亲与妹妹能安稳度过余生。我也绝没有什么抛头露面的心思,虞大人方才所言……还请您不吝赐教。”

虞岚是新帝的忠臣,可凡读书之人,谁没有一番造福百姓、建功立业的心志?盐道大案祸害多少江南生民,他本万般厌恶这鱼肉百姓养出来的江家公子,方才才不免语带讥讽。只是此时一瞧,江羡仪气度温和、言语间不卑不亢,他那话中之意也并非如自己先前所想,心念一转,反倒有些改观,故而高看他一眼,便也瞧着他,仔细道:“江公子不必多礼,原是我不请自来,你又何来怠慢一说?你既不想在这戏文上出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自然不必上达天听,只是旁的,便由不得我了。”

江羡仪一怔,心惊肉跳,想起他那姑母,总觉得有什么事正在破土而出,顿时立在原地不知作何言语。虞岚见状点到为止,一拱手,道声告辞,便阔步离开了。

“哥哥,你写了好戏,怎么不叫天子知道?”藏身在书架后头的江月明见虞岚出了门,这才快步跑出来,冲江羡仪道,“我知道的,往大了说,这戏也有造势的好处,和大楚兴陈胜王一样的道理,哥哥拿这戏重新抛头露面,也好在京里大展身手。”

江月明向来灵巧,又常常读书,如今公主登基,她反倒对这新戏看得愈加分明,她家哥哥是如玉如松的郎君,从前没有法子,如今有了这般机遇,她只盼着哥哥能乘风直上,重新做回那受人瞩目的贵公子,入世济民,也好叫曾教他读书、如今长眠江南的祖父心安。

江羡仪回头瞧向妹妹,她神色间满是期盼,心底蓦然一酸。是了,若是旁人遇上这桩,自然如同江月明所说,定要重振江家门楣,可是他一个苟且偷生之人又怎么敢呢?

江羡仪心下一阵刺痛,看着江月明亮晶晶的双眼,他心里一阵翻涌,几乎有些站立不住,强撑着压下气焰,他恨不能将前事倾筐倒箧说个分明,然而他抬了抬手,却也只摸了摸妹妹细软的发髻。他并未答话,只勉力叫江月明在书肆里看一会子,自己踉跄着步子往后院里走,日光倾泻下来,地皮都被照得火辣辣发亮,江羡仪却浑身发冷,他跌跌撞撞冲进卧房,直愣愣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一把摸出一枚一尺长的匕首,手都发起抖来,颤巍巍握了几次才拔开刀鞘,下一瞬他便将那匕首放在了心口,匕首隔着薄薄的衣料,薄薄的刀刃随着手心震颤,他仰起头闭上眼,勉力按着那刀刃往胸口压,然而不过一息功夫,他便松了手。匕首啪地落地,声音清脆。

这把匕首无数次抵在胸口,也无数次从手中脱落,他仿佛一个勤奋的戏子,终日里排演这一出掩耳盗铃的戏,只是那些心绪不平、几欲求死的时刻都不曾抵过最终的理智回笼,他知道的,他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力。说是苟且偷生,可他这样的人,生比死更难,他身上背负着江家的昨日,也背负着江月明和严夫人的明日,他必须得自食其果,哪里配一走了之,将这样的烂摊子丢给母亲和妹妹?

江羡仪想了许多,最终也只躬身将那匕首捡起,仿若什么都不曾发生,复又将其收回刀鞘,放入枕下,他抿了抿唇,自顾抬步出门。檐下日光强盛,骤然射过来,他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快步回了前头,只叫江月明自去玩耍,自己却在案前捡了一张笺纸,压着心绪,提笔写字。

一川渌外,日光极其强烈,房檐的影子变得极短,光透过竹帘,似有万千尘埃流动,斑斑点点洒在书案的笺纸上,将笺纸上那一行字照得明灭忽闪。

上头赫然端正写着:“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八月廿二,庆远公主登临大宝,接受百官朝贺,减免赋税若干,蠲免徭役几载,有那文臣力荐特开恩科一次,新帝只道容后再议。京城远郡无不夸耀,市井生民诸多欣喜,朝中臣子自然也偶有那不服的,暗地里议论这公主拿着先帝攒下的功业自己得好处,只是寥寥几句闲话哪能挡得住天命所归?

几日后宫中设宴以示新政,虽在国孝之中不敢张扬欢乐,却也备下茶果素馔,只略叙君臣之情。众臣莫不整肃衣冠欣然赴宴,兴翼宫中陈设简朴,文臣武将列坐其次,新帝高居宝座,与诸人一道宴饮相谈。

公主府内那一拨女官,掌管俗务的自然纳入宫廷,辅佐朝政的自然归入外朝,泾渭分明、各司其职,俨然是新帝最得用的心腹。柏越此番虽并无升迁之喜,却也同几位女官一道进了前朝,正一身翠绿官袍坐在文官之中。

众人几轮轻谈,宴席间庄严肃穆的氛围方和缓不少,便又有人提起那恩科之事,新帝笑道:“朕也原有开恩科之意,只是总想着预备得还不够,便有些踯躅。”

这几日来诸朝臣早已接受新帝大刀阔斧修政令的手腕,此时一听忙问道:“不知陛下觉得哪里欠妥?”

新帝举杯与诸人共饮一杯,方指着柏越几人笑道:“瞧瞧,她们也正儿八经要进六部了,我想着这世上原有诸多姑娘们读过书,也有能耐,只是旁人一直不知道,倒叫朝廷少了多少好苗子。”

新帝对开恩科一事一直含糊其辞,此时才露出几分真意来。这话一出四座皆惊,殿堂之上一片寂静,龙涎香蔓延开来,给朝臣们金银丝线精工交错的衣袍染上一缕缕庄严的香气。众人不想她是存了这个心思,一时间百感交集,无言相对。

虞岚自然率先出声,他有他的君臣相得,从来都是天子的头一号拥趸,他朗声道:“陛下所言极是,一来既是恩科,也该有些新意,二来朝廷求能人,自然要不拘一格,哪能困于往昔?”

他出了声,便有那冥顽不化的朝臣驳斥起来:“管子有言:‘巧者能生规矩,不能废规矩而正方圆也,圣人能生法,不能废法而治国。’如今陛下虽心系百姓,却也不能坏了这写在祖宗礼法里的规矩,虽这几位女官大人有其长处,却也是跟着陛下实打实练出来的本领,乍开恩科,哪能恰巧寻着如她们一般才能的女子?贸然变革,恐怕惹出麻烦,倒不如从长计议。”

一时又有几位臣子附和起来,皆言老大人说得在理,纷纷谈起“规矩”“国本”“冒进”“动荡”来,如虞岚、柏越那派追随新帝之人自然不服,立刻呛声反驳,口中皆是什么“各凭本领”“唯才是举”,一群人竟在宴会之上横眉冷对,吵得不可开交。新帝坐在龙椅之上,也并未劝阻,只低头品茗,待众人吵嚷得脸红脖子粗,几乎要动起手来,她方一口抿尽杯中茶水,向四下里压了压手,朝那最开始驳斥了虞岚的臣子笑道:“老大人瞧我可还合规矩?”

女帝都能登基,难道还怕女官么?保守一派霎时哑口无言,心里便有再多不满,谁敢真在天子跟前说出声来?他们鹌鹑一般低下头去,虞岚等人自然得意洋洋,皆期盼地瞧向天子。

帝王心术,她最是能蛰伏布局之人,这么些年练就了多少“等”的耐心,自然明白不宜操之过急的道理,此时不过也先叫众人心里有个影子,以后再提便不大突兀了。她笑了一笑,待要出口等后头再议,不想礼部一名大人忽站起身来,这大人拱了拱手,因着席位偏远,便高声道:“臣倒以为,这恩科不开也罢。”

冷不防又出来一个人泼皇帝的冷水,众人目光一时皆汇聚到他身上,各自神色有喜有怒,心下都存了几分看戏之意,只看这人既驳了天子的脸面,究竟要如何收场。

柏越自然也匆忙看过去,定睛一瞧,却发现那人清清淡淡站在那里,素面清秀,风度翩翩,不是云平岳又是谁?柏越心下一怔,一来她不想这云平岳人在礼部,显见得归属曾经的公主,却竟是个顽固的老夫子,二来前车之鉴,他分明行事谨慎,此时竟有胆量在宫宴上出声反驳气势正盛的天子。柏越心下替他捏了把汗,眼神又飘向柏大老爷那里,果见她那大伯父正满面忧虑盯着云平岳,瞧他眉目间的急色,只怕恨不能立时起身将学生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天子也是好气度,她自然记得云平岳此人,并不着急恼怒,只拿案上玉如意点点云平岳道:“你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云平岳又一拱手,却直接迈步离席,走到正中间,忽撩起衣摆俯身下跪,磕了三个响头,方出声道:“臣有欺君之罪。”

满座哗然,不知这云平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天子却只摆摆手,示意她接着说。

云平岳跪着立起身来,朝上看去,头顶殿堂高阔、两侧龙柱盘桓,光影斜落、明暗交杂。隔着高高在上的层层丹陛,她堂堂正正地看向殿堂之上,龙椅两侧宫人侍立,龙椅之中,女帝威颜隐在冕旒之后,朦胧难辨。云平岳垂在身侧的手使劲往腿上一掐,又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心下一横,忽扬声道:“今岁春闱放榜,云平岳亦榜上有名,得朝廷庇佑,有了今日这副官样。只是诸位大人,共事朝堂百余日,不知平岳是女郎。”

一石激起千层浪。

席间霎时鸦雀无声。柏越神形震撼,从前种种忽连接到一起,样样都解释分明了。她胸口一阵一阵地眩晕,骤然生出一种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之感,忙抬手扶着桌案,下意识僵直地扭头瞧了瞧柏大老爷,果见他同众人一般目瞪口呆望着云平岳,手中折扇都掉了下去。那礼部坐席之中位列前头的虞岚也不由大惊失色,礼部众人与他一道纷纷在脑海中忆起云平岳素日里的怪异,脸色皆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丹陛之上的天子一言未发,云平岳不顾周遭惊骇,犹自出声:“臣能科举出身,所有读书人便都能循此旧路,何必另设恩科?只要天底下不拘男女老少,所有人都能照常应试,朝廷也不拘男女老少照常取士,如臣一般的人自然会奋力走到这兴翼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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