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心柏越善后忙(第1页)
次日宫里便出了信儿,说是大行皇帝驾崩,东宫那头悲伤不已,又兼多年来身体积弱,实在难以理政,故而自请出家,自此远离尘世。国不可一日无主,诸朝臣三请三让,庆远公主方于灵前即位,主持国事。
风和日丽,天朗气清,乐尘河上爽朗明快,一派风光旖旎。柏越步子轻巧,一路穿过街市归家,两侧商铺门脸皆悬白。路过一间食铺,她见外头摆了一张木几,上头陈列着几样艾草糕,一旁地上几个簸箕,两个妇人坐在门口择菜。
柏越思及此番回去正要先给李老夫人请安,她牙齿松动,偏爱松软些的吃食,不如带上几块市井糕点,讨个巧叫她欢欣。她正欲上前买糕,耳边却听其中一个妇人闲话絮叨:“你听说了吗?如今换了个女皇帝,哎哟哟,不得了啊!你说女人怎么就当上皇帝了?”
另一个将手中烂菜帮子往筐里一扔,头也不抬:“这也不归我管,管她上头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只要不是个昏君,让我这生意能好好的,叫我小子闺女们都甭饿肚子,这就行了!合该被当菩萨供着!”
柏越垂头抿唇一笑,心里畅快不已,笑盈盈出声:“劳驾,给我来几块糕。”那两位妇人猛地一惊,忽然闭口立,这才瞧见有客人来,忙忙地起身,一面洗手一面招呼她。
待回到柏府,柏越自去了李老夫人处,请了安送了心,却见老夫人满面忧色,柏越心念一转,有意讲了几句笑话逗乐,李老夫人不忍拂她好意,勉强笑了一回。
瞧着柏越眼下乌黑,李老夫人话到嘴边绕了几道,到底还是抬起她的手,叹了口气:“你和你妹妹都是好孩子,只是从前不在家里,我们不曾看顾几分,叫你们稀里糊涂着长大了,原是家里头欠你们的。好在如今一瞧,你们各有各的好处,也算安了我的心。
“你昨日去了公主府,我原害怕,又想着到底你大伯父、父亲都在朝中,总归都能保住你。可昨儿晚上你父亲来了信儿,我才知道你跟着那公主谋了怎样的大事。天都塌下来了,你们竟然能顶住,也不怨当日你不愿随那裴奚外嫁。”李老夫人语气和缓,慢悠悠的,“我知道凭你的本事,去了哪里都能过好,只是你心里头想着的是,掌一个小家哪有在这里施展拳脚来得痛快,对么?你别瞧我平日里只是个招猫逗狗的老婆子,我可不是那等昏了头的老顽固,人活着若有这样的机缘和才能,哪个愿意到外头磋磨去!”
柏越低了低头,她自己明白这一连串故事里头还有旁的官司,却不好与李老夫人明说,便只讷讷笑一声:“是老夫人疼我,才瞧我什么都好,若换了古板些的人家,我这样不规矩的姑娘早叫家法伺候了。”
李老夫人乐呵呵一笑:“你瞧着家里头人人规矩,其实也不尽然,远了说你大伯父、父亲那些,早些年都是不规矩的,也挨了多少打才正经走上读书这条道,往近了说,你们这一辈里头,小子们倒都规矩些,你们这些姑娘们,你当哪个规矩?只是大家平日里不说罢了,多少都有些年少轻狂的意思!不过这也是好事,这若事事依着规矩来,你琼姐姐早叫那登徒子哄骗过去了。”
柏越知道老夫人这说的是东宫那桩,当日柏府硬气推辞了一回,到底是往自家头上悬了柄利剑。那日她与公主对弈之后,公主原叫她家里多担待,她心惊胆战一回,后来倒也无事发生,到这两日她才得知,原是先前那废太子强求柏琼之事不成,一个做储君的,却心眼小似芝麻,暗自记了仇,便四下里招呼过一回,京中聪明些的人家哪个不懂他的意思,谁敢顶着东宫的脸色求娶柏琼?是以柏琼那婚事竟迟迟没有定论,连孟殿青也先说了柏瑶。
柏越点了点头,心里闪过几丝不屑,撇嘴道:“那等不仁不义之徒,若在寻常人家,早叫人打了撵出去,偏他会托生,笨也算有些造化。可是世上一物降一物,有他这样的癞蛤蟆,就有他姐姐那样的大才,癞蛤蟆占了道儿,他输得不怨。”
李老夫人也点了点头,叹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又忽笑道:“既说起你这一辈儿,我瞧着你兄弟里头没有一个比得上你,我说这话,也不怕他们恼怒。”她一顿,扭头看向一旁金粟几个,笑道:“金粟她们要去告状,我也不心虚,这是人人有目共睹的。”
金粟几个一听都笑闹起来:“老夫人眼里我们就是那告状精!”
李老夫人畅快一笑,又对柏越道:“你那兄弟几个,但凡有一人能如你的能耐,不是我夸耀,也能如虞家那小子一般,做个京中人人喜欢的贵公子,偏他们没一个争气。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家里头也不盼这个,只要平平安安的,便比什么都强。”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老夫人说这话叫他们生了我的气,谁与我送那些好吃好玩的?”柏越眉眼带笑,“何况他们本就有我比不上的地方,论人情往来我不及棋哥哥,论呼朋唤友我不及杭哥哥,论踏实做事我不及松哥哥。老夫人怎么看不见这个?”
天底下哪有奶奶看孙子的不好?柏越有意恭维,李老夫人果然笑得合不拢嘴:“这话说的是,我这老婆子也有我的长处,我不懒待问你那从龙之功何等不同寻常,可我到底比你多活几十年,如今便想着倚老卖老,借我这年岁的长处,给你一句劝。”
柏越一听,忙拜倒在老夫人身边,笑道:“老夫人这话实在折煞我了,府里谁人不想得到您的指点?只可惜还没这个福分。既然叫我得了这个机缘,求您为我指点迷津。”
李老夫人一面捞她起来,一面拿手往她额心一点,笑道:“瞧你做了几日官,说话便油嘴滑舌起来。我也并没什么了不得的道理,只是几句心窝子里的话。我想着咱们家诗书传家,诗书固然要紧,可到底还有‘传家’二字,我知道你从前为着裴奚那桩事,心里一直有怨,可是你大伯父不是拎不清的人,我琢磨了许久,许是你之前做了错事,把他气得狠了吧……”
李老夫人话还未完,柏越便有些神色张皇,她知道那事闹得太大,断然不会瞒得严严实实,可若和盘托出,又怕老夫人受不了,她心里没底,手指紧攥着,失声叫了句:“老夫人……”
李老夫人摆摆手:“越儿,你听我说。到底为着什么,你们做晚辈的不说,我便也不过问,随你们去吧。只是他到底是你大伯父,如今时过境迁,你们血脉相连,又眼看要同为一位天子分忧,你应下我一句,无论心底里有什么,为几口吃的几件衣裳闹翻天也不要紧,但不能为着大事和家里头闹,咱们是一家子的,一家子人哪能互相使绊子?”
李老夫人最期盼的便是柏家一直是团圆和顺的模样。柏越心下会过意来,到底自己跟了公主这般独来独往的行事叫她伤心了一回。只是如今么……她心里苦笑一声,眼下这般尴尬的情形已经由不得她了。今日李老夫人拿这长篇大论教她,恐怕为着的正是这家和万事兴的想头,她心下虽不知所措,口中却轻声应道:“老夫人,我想着人人都好呢。”
“我一向知道越儿是好孩子。”李老夫人眉眼带笑,见柏越分外乖巧,她复又高兴起来,拉着这孙女直夸,哄她一阵,又问了几句那公主的脾性喜好,待午间留她吃了回饭,方放她回去。
回了青青园,柏越自然叫姐妹们团团围在一起,七嘴八舌问那惊险的一夜,柏琼之体谅、柏瑶之心疼、柏珊之推崇,倒皆叫她得意不已,颇有些年少万兜鍪的痛快。
那厢柏家两位老爷也终于归家,江夫人在房里听见柏大老爷归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去,夫妻两个相顾无言,久久对视。
待细细问罢,江夫人得知柏大老爷在宫中不曾受过委屈,她方絮絮叨叨说起天家秘辛:“我听着先前不是说那位不见了么?怎的忽又自请出家了?”
“不见了还是出家了,不都是如今这位说了算么!”柏大老爷哼了一声。
江夫人不解:“怎么朝臣就请了她即位,这不是同胡闹一般?且不说本就有名正言顺的东宫,便是先帝无子,宗室里也还有旁支的孩子吧!”
柏大老爷往上一拱手:“你小瞧了如今这位的本事,她这心思不小,手段也够狠。那东宫还肖想咱们家琼儿的时候,她已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瓮中捉鳖呢!你当众人纷纷要请她上位?那情形与刀架在脖子上又有何异?若哪位不想请新帝即位,便是还想念着先帝,干脆去寻先帝尽忠吧!”
江夫人顿时无言,尽管她知道这是帝王惯有的手段,自家心思里却仍震惊不已,公主竟做了皇帝么?惊愕一回,她的心底却倏然活泛起来——比起女人即位,她想起了另一桩了不得的好事。先帝朝诸事已了,如今新帝即位,定然要减免赋税,少不得还有几分大赦天下的机遇,若当真如此,她那大哥岂不能重见天日?再不济江羡仪也有了入世的时机。
如此一想,江夫人倒换了满面愕然,心下思量几回,愈觉大有可为,恨不能立时与严夫人互通有无。
青青园里最痛快的当数柏琼。公主即位,废太子出家,她心口的巨石终于挪开,此后天高海阔,再无什么做妾的委屈。
她专程开了孟殿青在水行望舒夜赠予的“池月东上”,又在案上铺开宣纸,自个儿研了墨,取了细长柄的小香勺将池月东上往墨汁里挑了些,提笔饱蘸浓墨,分明炎炎夏日,她下笔却是梅花,那梅花又沾染着池月东上一点荷香,不多几笔便一图作罢。柏琼抬手张纸细瞧,墨梅染夏香,摇落点风华,她自觉妙趣横生,愈发心旷神怡。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这两月里柏越与诸位大人皆忙得不可开交,大行皇帝临终前口谕丧仪简办,饶是如此,也不能免了停灵、发丧、出殡和下葬,礼部众人又要管前头的丧仪,又要管后头的大典,忙忙碌碌连家也回不得,终日不见人影。
惟一个虞岚,此时倒悠哉游哉,打着折扇在城中散步。他瞧见路旁一间书肆,状若无意般左右打量一番,便一拍折扇撩起竹帘,迈步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