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定烟波澄旧碧(第1页)
这个时辰敲钟,几乎只余下唯一一桩事。柏越也不想竟这般仓促,尚不知此时兴翼宫是否平安,她仰头瞧着满川人流不息,心中不觉生出几分荒诞。不多时,烟火已然停歇,那砰砰的敲钟声却并未停下,一声一声由远及近,震得河面也涟漪微动,行至极乐的人们终于察觉到一丝怪异,渐渐停歇了歌舞欢笑之声,刹那间寂静下来的乐尘河衬得那钟声颇有些余音绕梁之感,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何人忽高喊了一声“龙驭宾天了”,接着便是一片一片跪倒的生民,人影伏地,叩首示哀,河面之中灯火簇拥着月色,夜风拂过,带着几丝不知所措的凉意。
这宴很快便散了,水中行船靠岸,如虞岚、孟殿青、云平岳、范子岕等现下俱已入值,吩咐着满城灯彩尽数撤下、百姓各自归家,如柏泓、柏溶等朝臣连官服也来不及穿,匆匆便往兴翼宫赶去,其余诸人纷纷作鸟兽散,热闹非凡的乐尘河只余一片空荡荡的月色。
柏府众人回了府,李老夫人早已听见钟声动静,亲自立在二门处数着孙子孙女们一个个周全回来,却唯独不见柏越的声影,因问道:“越儿去哪儿了?”
柏瑶忙道:“她往公主府上去了。”
李老夫人便皱了眉:“这大晚上的,兴翼宫出事,她去公主府做什么?有哪些事情是离不得她的?”
柏瑶本是个嘴利的,只是此时心里挂念着柏越,哪有心思回话,低眉敛目立在那里,木木地不发一言,倒是一旁柏琼给递了个台阶:“老夫人,这做官的事,用不用得上另说,去不去可由不得她,像我大伯父、父亲他们,不也匆匆听令去了?”
王素连也有心为她说两句话,又顾及江夫人也在身旁,到底并未出声。李老夫人原也无意为难,只是到底害怕凶险,叹了口气道:“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父亲在宫里,倒也出不了事。只是这倒又耽搁了你们这些孩子。”
这说的便是国孝了,王素连“嗐”一声,一面簇拥着李老夫人往房里走,一面轻声道:“这怕什么?循旧礼也不过百日,百日一过,谁还管这些?更何况新帝还要登基,这会子是丧事,再过上一个月,可就成了新帝的喜事,到时候咱们愿意耽搁,上头也不愿意叫咱们耽搁呢!”
李老夫人斥道:“人多口杂的,怎么净说胡话?你到外头吃醉了酒?”
王素连一时嘴快,这才反应过来,在老夫人跟前提什么丧事喜事,这不是自讨晦气么!她自知失言,更加懊悔,忙收了心思,赔笑道:“哎哟,今儿被吓得晕头转向,连话也不会说了,老夫人原谅我这一遭。这会子府里头还得跟着举哀,我到下头与他们吩咐一回。”
江夫人道:“你一个人哪能料理得过来?叫璎儿随你一道去。”
王素连乐得有人帮她,转身去唤柏璎,却见她也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左右瞧瞧,一把拽过她的臂膀,道:“璎儿走吧,咱们得看着连夜收拾完,这府里多少人盯着呢,明日一早日头出来,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柏璎僵僵地点点头,她身子发晕,心口早跳得如擂鼓,府里众人皆以为父死子继,并不把这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当回事,可她自个儿估摸着若当真依照柏越的说法,此时兴翼宫恐怕一片腥风血雨,只是她一个深闺里的小姐,又能知道些什么呢?她心里思忖一回,虞岚向来面面俱到,他既选了高书玉,应当不至于做那鸟尽弓藏的事,只是如今怕的到底是上头……柏璎走路都有些颤抖,一旁王素连见状奇道:“你被吓着了?”
柏璎咬着牙摇摇头,硬挺着步子往前走,王素连看她面色潮红,手掌往她额头一探,却发觉满手滚烫,她“哎哟”一声,道:“怎的病了?你快回去歇着,我叫个大夫来瞧瞧。”
叫她如此一说,柏璎方发觉自己周身无力、气虚步浮,心道只怕是叫急病了,叹了口气,道:“方才回来时起了点子风,许是吹着了。”
王素连亲将她送回院里,又吩咐人叫了大夫,倒叫柏璎撑笑撵道:“嫂嫂,我歇一会子便好了,你自去忙吧!叫珞儿帮衬帮衬。”王素连点头称是,又见碧水桔梗几个也盯得住,便与她们再三叮嘱,方离了柏璎自去布置。
大夫把完脉,柏璎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多时又醒来,闻见屋里一股浓郁草药味,她蹙了蹙眉,哑着嗓子唤了声“桔梗”。桔梗快步走过来,将她额上打湿的帕子取下,探手摸了一回,道:“好些了,这会子把药喝了,掖着被子睡上一夜,明儿起来便好了。”
碧水已经将药汤端了过来,道是晾好温热的,桔梗便扶她坐起身来,靠着那靠枕。柏璎甫一接过那药碗,便被药气苦得直作呕,移开眼神缓了一缓,碧水道:“我给姑娘拿些蜜饯来。”
柏璎闭了闭眼,只摆摆手,道:“不必了,又苦又甜,只怕愈加恶心。”她说罢便闭着气一仰头喝了,将药碗递给碧水,方道:“叫把药铫子拿到茶房里煎去,外头开了窗散散气,我不爱闻这药味。”
碧水从柜里拿了一棵巴掌大的小香树放到柏璎床边小几上,这树用松柏枝叶和蜜制成,做了圆柏的形状,树干上一条一条竖着的纹理也清晰可见,形容逼真,散着股松柏沉香,味道极淡,却颇有些攻势,正好冲冲药气,不至于太突兀。她放好香树,又连忙到外间去开窗,还不忘将里间珠帘换了帷幔,又叫桔梗把拔步床上头的纱帐挂严实,生怕柏璎又受了风。
柏璎睡得不大安稳,时而醒时而晕,睡梦里皆是东宫即位,那高书玉叫打入大牢,连带着自己日日受审的情形。如此捱了一夜,次日一早,她又叫这噩梦惊醒,方发觉自己满头满身的汗,只是身子清爽不少,头脑也清明许多,她拿手挨了挨额头,果见已经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