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乍惊烟火生变故（第1页）
柏越心下发急，哪还有把酒临风的雅兴，只恨自己身在船上，不能立时奔赴公主府。那厢柏璎也满心慌慌，她面容端肃，静静坐在那里不敢多言，手心被桔梗紧紧攥着，她心里头一时懊悔一时宽怀，一时得意一时忧愁，懊悔的是不管不顾贸然出手，却宽怀好叫戏子寻得生路，得意的是侠肝义胆拔刀相助，却忧虑这戏不知如何收场。她在心里演了一出天人交战，一旁柏珞与端心却丝毫不察，她两个尚四下里瞧景，一时端心指着樊星楼笑道：“姑娘们瞧，樊星楼底下那不是虞公子么！”
柏璎哪里有心思玩闹，只是不敢叫人瞧出异样，便装作无事一般随她们瞟了几眼，本无意找寻，却不想那虞岚分外显眼——他与柏珞果然打扮得一副模样。她虽无暇顾及，却也顿时有些五味杂陈，当日里柏珞自称无心无情，今日便在大庭广众之下你侬我侬，姐妹两个一道玩耍了许多年，光阴流转，竟不知淡泊如柏珞亦有嬉笑怒骂之喜，原来除过自己，姑娘们都渐渐踏上了各自的归途。她一面笑他两个颇有些小儿女的兴致，一面却也体味到了几分茕茕孑立的酸涩。柏璎垂下眼皮，使劲压了压心中杂念，此时原也该调笑几句，然而心里头沉甸甸坠着一块石头，她连半点苦笑都凑不出来，终究也只沉沉叹了口气。
柏珞跟着端心看过去，才瞧见虞岚正在戏台子下头一处鱼灯那里与人说话，他一身鲜亮翠色，发冠旁边还簪了一支榴花，立在那里，亭亭若松，似是感知到河中有人瞧他，他回身往河里望了一回，也不知看到柏珞没有，很快又重新转了回去。
这戏尚未开场，虞岚便早早在底下候着，他忙活了许多时日，今夜搭了这么大一个坛场，就为着此时这一出戏，绝不能出半点岔子。岸边鱼龙混杂，果然有人眼睛便看在了这戏上，虞岚立在原地不多时，那来赴宴的朝臣中便有心急的上前问询，谁都不敢言明，只问些不疼不痒的话语，虞岚面上挂了一抹淡淡的笑，统统四两拨千斤顶了回去。他将那里守得固若金汤，一时老国公身边的长随也凑过来寻他，他心知父亲这回恐怕勃然大怒，却仍旧推辞不去，那长随只得无功而返。
好容易捱到这戏收场，虞岚便亲自安排那戏班子下场，方吩咐完毕，却迎面撞上步履匆匆的云平岳。云平岳急得焦头烂额，见他还在送戏子，更加怒不可遏，她原也装得颇有些京中人最爱的君子气度，只是此时满头大汗，种种风度早已抛到爪哇国去，见左右并无闲人，她直愣愣立在虞岚跟前，仿佛立在贩鱼的摊子跟前还价，双手叉腰，仰头怒斥道：“我上回问你，你不是说好了不上，怎的又演了这一出？”
云平岳一向小心谨慎，此时这般无礼，一来是她饮了些酒，盛怒之下乍然忘形，又兼虞岚惯常温和，与众人交好，行事又不拘尊卑，她平日里瞧多了，行事上也不自觉少了些上下分明的念头。
再者却是因着虞岚出尔反尔叫人猝不及防。她奉命帮衬他搭戏台，大约明白了他的心思，心中一直不安，偏选人前一日，原定好扮演女皇的花旦走台时竟从台子上摔了下去，好在倒没有受伤，本不碍事，虞岚却嫌这兆头不好，她便趁机劝阻了一回，与他说好要舍了这一出，谁知末了还是唱了出来。她方才正与老师敬酒，柏大老爷瞧见这出，意味深长地看她几眼，只说了句：“礼部是好地方，平岳将来大有作为，远胜为师啊！”
云平岳听得冷汗直流，老师明面上夸她，实则是点她将这出戏瞒得严严实实，恐怕早已舍弃恩师投奔了公主，这是师生离心的征兆。她匆匆忙忙辩驳几句，柏泓但笑不语，她满心底里恼怒虞岚胡作非为，这才怒气冲冲前来向他问个明白。
“你急什么？”横竖这戏唱完了，虞岚整个人卸了力气，不紧不慢笑道，“我原没安排新的，这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
“满口胡言！”云平岳气倒，“你一瞌睡便有人送上枕头，你虞大人的日子过得倒舒坦！你弄这么大阵仗，东宫现下应当已经有了动静！”
“有便有罢！他们若连这都没什么动静，”虞岚一顿，手指往上一指，笑道，“岂不如同探囊取物？”
云平岳闻言更加焦急，整张脸艰难蹙成一团，哎呀呀地拍手骂道：“你这般行事，可曾想过虞家？可曾想过柏家？你要两府里的人都跟着你胡闹么？”
虞岚默了一息，闲闲问道：“都到了今日才说胡闹，未免太晚了些！柏大人叫你来的？你人都到了礼部，还在给柏大人效劳呢？”
云平岳气狠狠“嗐”了一声，一拱手义正言辞道：“一来引路之恩，终身难忘。二来士志于道，奔走无悔！”她说罢方才瞧见虞岚穿了一身翠生生的衣袍，心里冷笑一声，抬手便指着他低声骂道：“你哪来的脸面说我？你和柏家姑娘都穿了一样的衣裳，行事便从未考虑柏家半分么？公主并没有叫你替她做这事吧！你有什么张扬主意，难道不能再等一等，到日后再做？”
云平岳素日里虽人在礼部，却因着位卑与虞岚并无几分交集，虞岚倒早早听说过她的名号，只因这人在众人之中颇有些古怪脾性。她惯爱独来独往，平日里常自称清贫，故不大与众人外出同乐，只一回是她同年做东，才邀了她出门宴饮，次日休沐，众人放纵，横七竖八醉倒一片，她那同年不过酒醉揽了她的腰以示亲近，她却如临大敌般弹跳开来，叫人家讨了个没趣，后头旁人玩乐便也渐渐不再邀她。
可若说孤僻，此人倒也称不上，她满心底里想着往上爬，从未在公务上头出过差错，办差事又惯是个嘴甜心细的，她那上官倒一味说她沉稳，更乐得她不与众人交际，行事多倚重于她，她便越发遭人嫉恨。有一回虞岚听人家咕咕哝哝说什么“墙头村鄙草”，喝问了一通才知道原委，原是笑她汲汲营营有失清雅。他一面斥责他们不许嚼舌根子，一面又暗自好笑起来：这群人都是世家子弟，身上不乏眼高手低的毛病，骂起人来倒有些文人泼辣，墙头草便墙头草吧，还要说人家云平岳是一根村鄙草，难不成还有哪根墙头草是根文雅草？
他因着这桩记下了云平岳，后头她奉命来帮他办这戏台子的差事，也渐渐熟络起来，此时见她气性不小，他自知不好再玩笑，却也明白她为着恩师一味求稳的心思，遂收敛神色，平声道：“不过是早晚的事，并无大碍。身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毕竟东宫稳坐许多年，咱们绕这么大的弯子，也不过为着名正言顺、民心所向。”
云平岳嗤笑一声，眉头一纵，故意挤兑道：“唱出戏便能名正言顺招揽民心了？那也不必再做旁的，人人都粉面浓妆地扮上，去唱戏罢！”
虞岚蹙眉：“你也是读书出来的文人，也该高瞻远瞩些，怎么满脑子尽是偏激武断？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这也只是里头一点沙、一点皮，凡有用之事，虽只有麻雀大小，却也不能嫌麻烦，成事难道只依靠最后一剑？”
云平岳一听他说什么“文人”，心里便不自在起来。京中素爱风雅，世家子弟们生怕市井钻营、最喜闲云野鹤，日日里琴棋书画诗酒花，便是装样儿也要装出个清贵文人的气魄来，且不说如任西流那般本就清高自持的公子，便是如虞岚、孟殿青这般入得朝堂手有差事的公子，也惯有些孤高傲岸之心，如同云平岳这种把功名利禄写到脸上的文人实在少见，有那好事之人背地里自然笑她蝇营狗苟像个市侩。
她憋着口气，又兼今日饮了酒勾出几分狂妄，便只一摆手：“好，虞大人，我只看得见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比不得你，你有你的大事要谋，如今这般情形，你便自去向你那老丈人回话吧！”她说罢转身迈步要走，却叫虞岚匆忙拦住，他上回既应了柏珞，又哪里敢在柏大人跟前耍威风？好在他一贯没什么架子，此时便只拉了云平岳只赔笑道：“云大人言重了！我给云大人赔个不是，我这里现下脱不了身，还请云大人替我回个话，就说还请泰山大人‘静候佳音’。”
云平岳闻言神色一凛，她自然听得懂“静候佳音”的意思。她深深瞧他一眼，虞岚不是张扬的性子，此时这般轻狂，恐怕……她心口跳将起来，眉目斜飞，睨他一回，忽冷哼一声，一拂袖便去了。
虞岚立在原地，心下暗叹口气，侧头遥遥往城南瞧了一眼，满街灯火如花，游人如织，他忽勾了勾唇角，垂下眼皮，复又忙碌去了。
乐尘河上与岸边众人哪里管这些弯弯绕绕，明月澄清，星宿参差，良宵欢宴，佳人清风，他们尚只顾笙歌夜舞、纤歌引杯，人间富贵，好不快活！只街上一个攥着糖花儿的小姑娘先前见戏台上女帝华丽又威严，满面艳羡吵闹着也要她娘给她做个扮相，叫她娘呵斥一声“学什么戏子”，便不敢言语了。
待诸戏唱罢，自然该着点烟火，火树银花不夜天，这是水行望舒夜欢愉至极的时刻。
天边好月在，楼上灯火繁，水中丽人行，岸边生民乐，一声一声的烟火便在万众仰头时潇潇爆开，夜里长空一片碧沉沉，天边山影树影叠深深，皆叫那烟火骤然炸开万千明光，劈得漫天星子乍落、繁花似锦，映出人间一片喜气洋洋的面庞和闪闪发亮的眼眸。
那烟火一朵一朵，规律有时，一声未歇一声又起，小些的噼里啪啦连绵不绝，大些的便轰隆作响，最大那一朵“砰”一下、“砰”一下地轻震着，余韵越发悠长。
这样的悠长终于叫人听出了恐慌，烟火声从来清脆炸响，何时幽静绵延过？无论船上、岸边，大多百姓还瞧那烟火流星，里头有那渐渐明白过来的人，如前来赏玩的朝臣、专程巡防的将士、灵通些的公子小姐等，此时却纷纷面色煞白。船上柏越咬了咬唇，四下里看了一圈，急匆匆握紧柏瑶的手，穹顶又一朵赤星连珠爆开来，她看着柏瑶在夜色灯火下暖黄的面庞，轻声说了一句：“别怕。”
那绵延起来的余韵哪里还是烟火声？分明是城南撞响的钟声，伴随着爆开的烟花，一下一下，悠悠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