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刺史张九龄三(第1页)
清晨鸟鸣,晚有虫叫。炎炎夏日,元稹和白居易不避太阳。
没有树荫,他们也不觉得热。
心寒,自然凉。
韦皋和李实互相攀比羡余,秘书省的同僚竟然还觉得韦皋人好。
“你可知之前的户部侍郎判度支赵赞?”元稹和白居易连连抱怨,“他就是看京城百姓有钱,打算向富商借钱充军费,结果发展成建中之乱,几尽亡国。李实如此搜刮下去,怕不是要走上当年的路。”
“何必那么悲观,”白居易安慰他,“如今成都安定,京城无恙。赵赞当年是不是有除陌钱和税间架?如今的户部尚书还算谨慎……不是吗?”
除陌钱,无论公私馈赠,哪怕以物易物,只要是交易一概收税。税间架,两根横梁为房子的一间,官吏入门勘算,瞒报一间杖刑六十,确保每一间都能交税。有人嫌“税间架”一词拗口,改称为“房产税”,或许是谐音“房惨税”,当时的惨烈程度,令人不堪回首。
如今的户部尚书不罢羡余,谁知道节度使拿什么名义收来的钱。
宋玉说,风起于青萍之末。元稹一直没忘这句话。近来有不少往年及第的进士来京城求官,他们曾经在各个幕府工作。
元稹还记得韩愈,他急忙离开徐泗节度使幕府后,徐州就发生兵变。如今京城新来的人,不少出自镇守润州的浙西观察使李锜的幕府。
靖安李家的李约,是宰相李勉的儿子,从润州回来之后,每日不是品茶就是鼓琴,对时事毫不关心,简直是失望透顶,隐于闹市。
东都留守韦夏卿幕府里的路随,明经及第后便去润州李锜的幕府中,如今来到洛阳,整日如丧考妣。
但是他一去市场采买,眼神寒光闪现。元稹听熟人说,路随曾在润州知市事,他还了解同属浙江西道的常州情况,那边曾有刺史在卖柴卖炭时向商人强行征税,是天下刺史上交羡余之始。
白居易努力开解元稹:“你之前不是同我讲过,有的节度使随意贬谪官员,不可量移。浙西的李锜仅仅是观察使而已,只有一州兵权,何须畏惧?”
“他兼任盐铁转运使,”元稹一脸严肃,“这是和赵赞那时一样的兆头。可是御史台自去年众人被贬之后,苟且行事,我们的秘书省同僚,心里只有讨好宰相求得升迁这样的小事。天下大事,本于尚书,责成曹郎,可是如今呢?我听说只有吏部郎中韦执谊尽心尽责。”
“大事或小事,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当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百炼镜,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元稹越发死气沉沉。
白居易本想提议对着百炼镜写乐府,言尽天下事,可是这些诗歌传来传去,还是他们这些科举出身的小圈子里。
“本来以为接触郭家,可以有一番作为,没想到他们只是利用而已,无用则弃。”元稹望着远处,眼神空洞。
白居易转念一想:“太子呢?太子不喜欢郭家以谣言生事,是不是意味着他关系宫中之外?”
“是,之前陆相公贽弹劾奸佞宠臣裴延龄,圣人想要处死陆相公,阳谏议、权侍郎纷纷上书,圣人不听,最后是太子加以劝道,才留下陆相公的命。可是阳城被罢,陆贽窜逐,有十年了。”元稹慢悠悠地说,“之前徐泗节度使张建封来朝,和圣人说宫市之弊,京城无人不提,太子却没能站出来说一句话。”
“宫中的事,我们怎么知道内情呢?”白居易语气柔和,“太子不提宫市,可能自有隐情。但你别忘了,是你说的,太子不悦郭家做谶言寻法器,所以郭家才不敢声张。郭家,固然是大唐功臣之后,是皇亲国戚,但是太子关心他们,也是为了京城百姓免予诡诈,何尝不是他仍旧关心宫外时事?”
元稹反问道:“难道我们去依靠东宫?”
白居易颔首。
“该怎么接近东宫呀。”元稹面有愁容。
这可难为白居易了。
元稹见他的表情,一下子笑了:“太子不是反感郭家吗?而我们是郭家的受害者,不得不露宿天坛……”
“逃去徐州。”白居易应和道。
“我们有他们的罪证,正好能迎合太子当下的心思。”元稹本来跃跃欲试,却又犹豫不前,“你可有认识的人能通东宫?”
白居易答不上来。
“我也不知。”元稹不知道的是该和求助。他身边有不少朋友多路子广的人,但是直接和他们开口说问东宫,有些不妥。
白居易也明白这个道理。求人之前先有准备,只说自己被郭家所害,像是诬告权贵的小人,可是街面上的歌谣若真和郭家有关,太子乃至圣人都不会纵容不管。
他们游走在酒肆和寺观之间,记录下不少谶言和解读。白居易认真理出其中的脉络,之前读过的浅俗粗陋的书籍并没白看,谶言的深意只到这个层面。
见到“马”字,不能去联想“穆天子八骏西行”,而是“马上有钱”。若是说起这些歌谣的规律……
“真是巧合,”白居易感叹道,“每一条能和玄宗时期有关。”
元稹拿过白居易记载谶言的纸,笑了一下:“和现在百炼镜上的所写的年月相同。”
实在是绕不开百炼镜。元稹想了想,去找对百炼镜毫无企图心的熟人。
元稹的熟人近来刻苦学习,熟悉诸子百家各种学说之后,对志怪小说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听到元稹说起百炼镜,反而觉得元稹对长安城的妖精思考得不够全面。
妖怪们为了得到凡人的信任,多是乐于助人善解人意,他们出来害人,就像是李林甫家里忽然老鼠变成大狗,也是为了无辜者行侠仗义。
时局越乱,妖精越多。妖精越多,谣言越多。谣言越多,辨别越难。辨别越难,时局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