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县令韩愈四(第1页)
刘禹锡悄悄凑到柳宗元的身边:“我们当时不该怂恿退之想去见你的朋友。”
柳宗元感到两难:“他性子直,未入仕的时候就敢评论阳城,身在国子监也敢于提拔寒素。天声说退之惨遭贬谪,难免不是因为性子太直,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我们帮他来到御史台,御史职责在于弹劾,他方能不改本性又自保平安。”
“到此为止呢?”刘禹锡紧张兮兮,“你的朋友,他世外高人的名声我和退之深信不疑,他提出的会面门槛太高了。之前,我和你用百炼镜才得以揪出佛寺中的行贿脉络和元凶,你的朋友才肯答应一见。退之,手无神物,怎么可能达到要求呢?”
“不行,不能中途停下。退之这时候还没回来,太令人担忧了。哪怕他今日逃过一劫,之后继续担任御史,还是会踏上天声所言的命途。”柳宗元焦躁不安,“应当让他升职离开御史台。”
“这是你我能做到的事情吗?”刘禹锡朝侧边一瞥,御史中丞在悠闲地写诗,“现在的中丞选拔严苛,退之时至今日有何功绩?中丞不准,谁敢让他去别的地方?可是若想让退之有功绩,他需要弹劾重臣,稍有不慎,正中天声,惨遭贬谪。”
“你是不是没摸清中丞的脾气?”柳宗元眼珠一转,“圣人说御史中丞有宰相的才气,我们这样查冤假错案,做出好几件他都不放在心上。在御史中丞眼里,那些尽是理所应当的小事,而他的目光在远处。若是能迎合御史中丞的心思,就算是重臣诬告,御史中丞也会出面保住我们这些监察御史。”
“御史中丞的脾气?御史中丞的目光?”刘禹锡站起身子,注视着御史中丞,“他好写诗,之前我们二人闲聊在外听《诗经》授业的事情时,他还和我们聊过几句。可是我们……”
“怕他。只敢当面夸奖的他的诗,一直没人与他和诗。”
“怪不得几个月下来,御史中丞看上去越来越寂寞。”刘禹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韩愈的诗风,正和御史中丞的品味。”
“不止,你的诗风也正中御史中丞的喜好。”柳宗元暗示刘禹锡。
午前,柳宗元一直提心吊胆。他听闻韩愈忽然而至,激动地快步穿过御史台的院子前去迎接。
韩愈外出归来,并无所获,他本就愧疚自己辜负了御史中丞的期望,见到柳宗元兴奋的样子,更是惭愧自己没能努力做到得见世外高人的要求。
柳宗元却先他一步,劝他不要急于弹劾重臣,而且主动帮他想新的法子。
韩愈一愣,语气里满是质疑:“不弹劾了?京师外面的节度使,自家亲戚送去周边藩镇当幕僚,行军司马理所当然要接任节度使之位,盘根错节,结党营私,怎能姑息?”
“做事讲究时机,”柳宗元和韩愈一同回到御史台,“之前节度使奏贬幕僚的事情,你可曾听闻?甚至有的人离职之后,照样被前节度使奏贬为司马、司户。如今,京兆尹李实一句话就把我们的侍御史王播贬为县令,圣人偏向他们,权倾朝野,如今小心为上,不能轻易行动。”
韩愈停下脚步:“你待梦得那么好,和他一起出去学《诗经》,近来又一起拜师修习书法,而且世外高人他不费力气就能求见,而我?连李宗闵都能高谈阔论起你的神秘友人,而我一无所知。”
“常和太学生厮混的人,谈论什么都不稀奇。他了解再多,多半也是道听途说。只有我能引荐你去见高人,不是吗?”柳宗元赶忙辩解。
与此同时,刘禹锡经柳宗元的点拨,正在埋头给御史中丞和诗。他听到脚步声,见韩愈过来,急忙和御史中丞推荐韩愈擅长和诗。
韩愈为此一惊。
刘禹锡今天实在反常。
更令人惊讶的是,御史中丞主动谈论起韩愈对文字上的巧思。
御史中丞武元衡,他起身之时衣衫不带一丝褶皱,行进之间玉佩未有一声响动,手一抬檀香扑鼻,口一张珠圆玉润。
先前御史台的众人闲聊时,武元衡仿若处在世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众人闲来赏花观月,武元衡方才过来交流两句。不干预,不参与,何尝不是下属眼熟理想的御史中丞。
往前数几代,武元衡可是皇亲国戚。
和韩愈这样家族起起落落,从岭南艰难北上的粗鄙之人,似乎有云泥之别。
而这样高高雪上之上的武元衡,竟然能理解戏言《诗经》,自创辞藻,把朝中众人比作小动物,不拘泥于对偶和格律恣意写文章的乐趣。简直是知己!之前多少人笑话过这些是文字游戏。韩愈对武元衡另眼相看。
武元衡话题一转,期待地问韩愈:“你人尚未归来,好几个人过来找托词给你解释这次出使有多难。究竟如何?”
“不成。”韩愈自责地垂下了头。
“何必畏我?”武元衡尴尬地笑着看向围在身侧的众人,“稳妥回来就好。我还担心你在外面气到上让官表不做了呢。我以前当县令,城里盗贼气势汹汹,我处理不了,直接不干了。倒是你有勇气,最近有件大事,京城现在……”
柳宗元和刘禹锡眼神示意。刘禹锡立马叫道:“武中丞,这几首诗全都和完了,恳请过目。”
“让韩愈也来,我一起过目。”武元衡不慌不忙。
韩愈急着问:“京城如今何事?和诗的事,我归宅后再做。”
柳宗元补充道:“我还有韩泰和完一首,不妨就这一首放在一起同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