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照弹琴二(第2页)
赵祾后来时常想,还好那日他收到了一封急信,手头的东西让他没瞧见天色,没像往常赴宴一般提早启程前往齐王府,因此才没有错过她,简直像是天意一般。
醴京很大,这是整个天下最大、最繁华的一座城池,怀柔本只是应某位夫人的盛情去府上小坐,午后就该回来,但待到日头都快偏西,赵祾仍没见到她的身影。
遣人去问,回来的消息却是她人根本就没到他们府上。
那整整半日,她去了哪里?
赵祾心下有不好的预感,便顾不得齐王府的宴了,立刻差人去寻。直到入夜,还未有任何消息,他原本还带着一丝侥幸的心便沉了下去,这等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了。
那么撞大运的事,竟能叫他一日内连撞上两回,那封字迹扭曲的小信送到时,上面只有一句拙劣的诗,指向某个不甚明确的地点,所有人都以为是什么假消息,又或是陷阱,劝赵祾还是如常查起。
但就如冥冥中有什么,赵祾笃定这是真的,甚至不惜只身犯险,赵宣原本想同他一起,但他怕人多反而打草惊蛇,只叮嘱他们循着旁的探查,他自己前去,若天明时还未有消息,便再带人去信中的地方。
去的路上,突地下起瓢泼大雨,但他已顾不得自己全身湿透,离得愈近,他心中愈不安。信中所指并不明确,料想送信人也不太清楚,又或是为了自身安全,不得不如此,赵祾绕着那鬼影憧憧的树林转了几圈,都未找到其中所在,不免焦灼起来,不论如何,马儿都不愿入树林,于是他只能提着剑,自行深入。
那破茅屋隐在重重雨幕与树影中,屋内又未点灯,在漆黑的夜里十分不起眼,令他险些错过。
他破门而入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也正瞧见一只污秽的手伸向她。
削掉那只手时赵祾满心都是幸好幸好,也不知老天为何给了他这么多幸好。
他的右手还不太稳当,又怕不小心伤着怀柔,因此他平生头一回用左手杀人。其实左手也抖得厉害,也不知是气愤还是后怕,但相较于不太听话的右手,总是好些。
赵祾的其实亦疲累不堪,连轴转了一整日,心头的焦躁早将他磨得筋疲力竭,倾泻的暴雨又使他全身湿透,每次挥剑都觉得分明是平日几乎不离身的佩剑,却仍陌生而沉重,若不然这几个家伙,何至于使他这般狼狈。他分不出心神去注意怀柔的情况,只能尽快解决这些杂碎渣滓,才好让她脱困。
便是这出神的一瞬间,他听见一声尖叫,他心下大骇,手便狠狠抖了一下,没能立即抽出剑来,他回头时,正见那人的刀光惊雷一般,朝她刺了过去。
他捅穿那人的心脏时,刀尖离她只有咫尺,赵祾心下大骇,那是他的怀柔,他竟差点将她弄丢了。
屋中满地鲜红,除了他们俩之外再无一个活物,他这才有机会去看看她。
但怀柔的神情却叫他心中猛地一跳,他连抱抱她都不敢。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他从未见过怀柔露出过那样的神情,他本以为她会害怕,或是哭诉、或是委屈,但那双他见过无数次的眸中却没有这些,反而带着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心口紧紧地拧了起来,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何时她脸上被划开了一道长而深的伤疤,他只能试探着伸出手去,极其小心地抚上她没受伤的那边脸颊。
“怀柔,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怀柔。”他反反复复地唤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就此醒过来。
听到他的声音,她蓦地笑了,但那笑却七零八落,似是勉强拼凑起来的。眼瞳里仍是一片漆黑,没有什么光能照进去:“没有,我只是……谢谢你,赵祾。”
她的眼睛终于泛起了水色,好似才回过魂来,赵祾瞧得出她原本不想哭的——她一向不想叫他担心。可她本不必如此坚强的,这世上没人会苛责她、没人敢苛责她。
他只觉得心口闷得难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抱紧她,给她带去一点雨夜里的暖意:“我明白,我明白,怀柔,别怕。我在这里。”
怀柔其实不害怕,从他今夜第一眼看见她时,就意识到了,害怕的只是他。
怒火是后知后觉烧进他的心里的,这么多年,赵祾从来不知道原来盛怒是这样的感觉。像被业火烧心灼肺,那感觉持续而煎熬,他明知自己因此有些手抖,却无法真正冷静下来。
赵宣他们应是将剩下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后才找到这个破茅屋,因此来得迟了,见此场景难免都吃了一惊。
赵祾一只手不便,怀柔的药效没过,现在又走不了,只有让人帮着将她带到马车上这一个选择,但不知为何,没有人动作。
赵祾彼时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冷得像寒锋淬毒,连一向迟钝的赵宣都被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