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胎瓷(第1页)
"我焐了三日,焐的是一片假的碎片。真的碎片,在釉料瓮底,沉了三日。"
沈青釉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箫烬面前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像冰裂纹瓷器上第一道细微的裂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沈青釉眉眼含笑的样子箫烬还是看见了。
"大人,"她说,"假的碎片,您焐了三日。真的碎片,我沉了三日。我们各藏一片,都不完整。"
箫烬看着她。
她的笑像窑火将熄未熄时最后一点挣扎,微弱,却真实。
"沈姑娘,"他说,"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门缝里的火光涌出来,将她的影子吞进去。
龙窑内比想象中干净。
匣钵整齐地码在窑膛两侧,在两侧沉默着。
箫烬的闭关,不是净手净心净口,是在整理母妃留下的旧匣钵——那些她生前烧的"霁月"瓷,碎了的,完整的,都被他收在这里,藏了多年。
"母妃的霁月,"箫烬在窑膛深处停下,指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最后那一窑,不是天青。是灰蓝色,像今日的双霁。"
他蹲下身,从角落里捧出一只匣钵。
匣钵的盖子已经裂了,他用绳子捆着,像捆着一道未愈的伤疤。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碗——
白胎,灰蓝釉,与"双霁"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碗壁更薄,薄得像一层凝固的月光,对着光能看见内侧的纹路——不是字,是画。
"游丝描,"箫烬说,"母妃最擅的笔法。她在这只碗里,画了一幅画。"
沈青釉接过碗,对着火光细看。
碗壁内侧,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个少年。
少年坐在龙窑前,手里捧着一只碗,碗底对着日光,像是在看一首诗。
少年的脸被碗底的光映得发亮,嘴角弯起的弧度也很浅。
"这是……"沈青釉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我,"箫烬说,"这是我出生后,母妃烧出的第一只碗,她在这只碗里画了我。她说,烬儿,你出生后我烧的瓷,我都一一替你记着。"
他顿了顿,从匣钵底层取出另一件东西——
是一只更小的碗,白胎,月白釉,与灰蓝的那只拼在一起,恰成一对。
"这是仿烧母妃的另一只霁月瓷,"箫烬说,"她画了我,我画了她。可我不会游丝描,便用针在胎骨上刻了她的轮廓。烧出来,针刻的笔画变浅了,像一幅褪色的画。"
沈青釉将两只碗并在一起。
灰蓝与月白交织,少年的画与母妃的刻痕遥遥相对,像两个人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在瓷上重逢。
"大人,"沈青釉灵感触达,不禁心中升起疑问,"这也是双霁?"
"是双霁的雏形,"箫烬将两只碗收回匣钵,"母妃说,等我烧出烬尽,与她拼合,才是真正的双霁。可我烧了十几年,烬尽成了,她却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