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字小诗(第1页)
沈青釉俯着身去看。
底足那一圈细字,需得对着光、斜着角度才能辨认。她看了许久,忽然屏住了呼吸——
是一首诗。
笔画细如胎骨裂出的纹路,烧成了瓷的一部分,需得将碗倾斜到某个角度,让日光穿透薄胎,那些字才像从月光里浮出来一般,渐次显现:
"雨过天青处,火余烬未凉。一片瓷心在,千年月色长。"
沈青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念到最后一句时,她忽然停住了——"瓷心"二字,与"烬"字首尾相衔,像一道闭环。
"大人,"她抬头,"这是……"
"母妃的诗,"箫烬说,目光落在碗底,"她生前常念。我施釉前夜,趁你睡了,用她留下的针,在胎骨上刻的。本想刻烬尽二字,可刻到中途时,针尖断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半截断针,银白的针尖缺了一角。
"断针让胎上产生了裂纹,我便顺着裂纹,将剩下的字刻成了诗。火一烧,诗里,分不清是刻的还是裂的。"
沈青釉将碗举高,对着日光细看。
果然,在"瓷心"二字之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针尖断处的延续,将"瓷"与"心"劈开又连上,仿佛那颗心本就是碎的,只是被瓷托住了。
"大人,"她说,"这诗里藏着您的名字,也藏着……"
她没说完。
箫烬接过碗,指尖在"瓷心"二字上停留了一瞬。
"也藏着我的心,"他说,声音轻得像窑汗滴落,"瓷心,烬余。沈姑娘,这瓷上的字,你觉得如何?"
沈青釉一怔,这字自然是刻得好的。
她忽然想起那日石室里,她修碎瓷时,他也曾站在阴影里,像今日这般看着她。
那时她以为他是督陶官,有很远的距离感。现在她才知道,他站在阴影里,也在学她修瓷,就像他母妃当年学谢家的"游丝描"。
"大人,"她低声说,"斗瓷会,这只碗……"
"叫双霁,"箫烬将碗翻正,灰蓝的釉色在他掌心流转,"母妃的霁月,我的烬,拼在一起,也有双霁的含义。今日这只碗,不是拼的,是一窑烧出来的。双霁不该是碎瓷拼合,该是一体两面。"
他看向龙窑的方向,那里还残留着余温。
"后日斗瓷会,若双霁胜了,霁月堂便能重开。若败了……"
"若败了?"
"便败了,"箫烬转身向窑外走去,官服在晨风里微微鼓动,"我当了十年督陶官,御窑厂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斗瓷会三局两胜,民窑胜了,御窑厂便要割让三处龙窑给民窑。霁月堂是民窑,可也是罪窑。我若输了,霁月堂重开无望,我便辞官,去烧私窑。"
沈青釉捧着碗,忽然觉得那诗烫手。
"大人,"她追上去,"您不能辞官。谢家……"
"谢家要的是御窑厂的龙窑,"箫烬停下脚步,回头道,"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母妃已经写在这诗里了。"
他伸出手,指向碗底那圈细字,日光将他的指尖照成透明。
"一片瓷心在,千年月色长。"
"她要的,是瓷心长在,月色长明。不是督陶官的位子,不是御窑厂的权势。"
他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沈姑娘,去准备釉料吧。斗瓷会前一日,我要闭关。"
承平二十四年三月末,斗瓷会前一日。
沈青釉在旧窑房里整理釉料,虎跑泉的水已经换成了井水,滤了三遍,清得能看见瓮底的瓷石纹路。
阿满在门外探头:"姑娘,督陶官大人一早就进了龙窑,说是闭关,不许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