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品图样(第1页)
赵德的声音在院门外悬着,像一片未落的叶,等风,也等刀。
沈青釉站在屋内,没动。她听见阿满起身,裙摆擦过青砖的窸窣声,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吱呀——阿满将院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怯生生的脸。
"赵领班,大人……大人歇下了。"
"歇下了?"赵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釉里红的开片,细而脆,"萧大人日理万机,这个时辰歇下,倒是稀罕。以前大人从不歇晌,劳烦通传一声,就说贡品图样事关半月后的斗瓷会,谢家老爷特意从苏州请了画师,绘了十二幅青花山水,想请萧大人……定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把一枚针,轻轻按进软泥里。
沈青釉从窗缝望出去。赵德今日穿了件靛青绸衫,腰间玉佩叮咚,不像画工领班,倒像谢家的管事。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手里各捧着一卷画轴。左边那个,沈青釉认出来了——报到那日见过的林元,白净,安静,目光像秤杆。
右边那个,她没见过。二十来岁,方脸,浓眉,左手食指缺了一截,断口处泛着陈年的白。
"那是赵德的侄子,"阿满不知何时退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叫赵奎,三年前来的御窑厂,名义上是画工学徒,实际上是……"她顿了顿,"谢家的刀。"
沈青釉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窗。
窗纸后面,人影又动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箫烬走出来,脸上已经洗去了瓷粉,恢复那张苍白而锋利的脸。他换了件玄色直裰,腰间系着那条磨白的牛皮围裙没换,像一件器物上新旧交叠的釉色。
"赵领班。"他声音平淡,"图样何在?"
赵德脸上的笑纹深了一层,像瓷胎上刻意做旧的冰裂纹:"在画坯区库房。萧大人请——"
"带过来。"
赵德一愣。
"带过来,"箫烬重复道,"在这院里看。"
赵德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施釉不匀的瓷面,某处忽然缺了光泽。
他身后的赵奎往前踏了半步,被赵德抬手拦住。
"萧大人说笑了,"赵德的声音依然斯文,却像砂纸打磨过,糙了一层,"贡品图样是御窑机密,在这院里看,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箫烬向前走了一步。
下午的天色暗下去些,阳光从他背后涌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赵德脚边。
"赵领班三年前从谢氏窑口进来,可曾有人跟你讲过,御窑厂的规矩是什么?"
赵德的脸色变了。那层斯文的釉色终于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胎骨。
"御窑厂的规矩,"箫烬说,"是烧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图样再好,烧不出,就是废纸。赵领班若信得过自己的图样,就在这院里摊开,让这樟树底下的风,先过过目。"
风恰在此时穿过院中,老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瓷片在暗处相碰。
赵德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林元垂着眼,手里那卷画轴握得很紧,指节发白。赵奎的右手按在了腰间——那里鼓起一块,形状像短刀的柄。
"萧大人,"赵德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这是……不给谢家面子?"
"谢家的面子,"箫烬说,"在苏州。在景德镇,只有御窑厂的面子。"
他转身,跨进门槛,背影在暮色里像一道收拢的匣钵:"送客。"
赵德没动。赵奎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