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团泥心不实(第1页)
拉坯房在御窑厂最东头,可以看到龙窑的烟囱。
沈青釉想起孙德全向她介绍三十六坊时,说这御窑厂,作坊分属六大类:制坯、利坯、画坯、施釉、满窑、烧窑。每一类又分细项,比如制坯就有拉坯、印坯、雕坯、捏坯四科。拉坯科,主事匠人是周师傅,周师傅是景德镇的老把式,难道今天要见的人是周师傅?
到了制坯坊的拉坯房,未进门,先听见里头"嗡嗡"的转盘声。
沈青釉跟着箫烬跨过门槛,热气混着瓷土腥气扑面而来,十几个赤膊的汉子围着陶车,泥团在他们掌心旋转、升高、变薄,像是有生命般舒展成碗、成瓶、成罐。
"萧师傅!"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从陶车后面直起身,手里还攥着半湿的泥坯,"今日怎么有空?",说话的并不是周师傅。
拉坯测试那日,虽说只是来御窑厂报到第一天的小试,但由于周师傅监考,且给了她不错的、据说是代表极高评价的一个圈点,所以沈青釉还记得周师傅。
"带个学徒。"箫烬侧身,让出沈青釉,"沈青,浮梁来的,想学制瓷。"
老者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朝角落里喊:"大柱!腾个位子出来!"
叫大柱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黝黑的脸上嵌着一双极亮的眼睛。他让出陶车,却不走,蹲在一边看沈青釉挽袖子。
"浮梁来的?"大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浮梁土好,可浮梁人不会拉坯。你瞧好——"
他抓起一团泥,"啪"地拍在转盘中心。脚下一蹬,转盘飞转,双手一拢,那团泥便像被无形的手托住,稳稳立住。大柱的拇指按进泥团顶端,往里一压,往外一扩,眨眼间,一只碗的雏形便从混沌中浮出来。
既然叫大柱的人这么说,说浮梁人不会拉坯,沈青釉心里有了主意,也要装作不太会,多请教他们一点。
"拉坯要的是心定。"大柱说,手上不停,"泥是活的,你急,它就裂;你慌,它就塌。你得把它当成……当成你媳妇儿,哄着,顺着,不能硬来。"
满屋哄笑。沈青釉脸上一热,余光瞥见箫烬站在门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只是光影的错觉。
她坐上陶车,学着大柱的样子将泥团拍正。转盘转动,泥团却像条滑不溜手的鱼,东倒西歪。她加了力道,泥团"啪"地一声,塌成扁饼。
"轻了。"箫烬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是俯身,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手腕松,指尖紧。想象你在揉一团云,不是捏一块石头。"
他的呼吸带着薄荷的清凉,混着瓷粉的涩香。
沈青釉定了定神,重新起泥。这一次,她没急着塑形,只让双手随着转盘转动,感受泥团在掌心下的起伏——凉,湿,柔软中带着倔强的韧性。
"对。"箫烬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在教你。你听。"
沈青釉闭上眼睛。
转盘嗡嗡作响,泥团在指尖下旋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噬叶,像雨落青瓷。她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教她辨认瓷土的声音——好的高岭土,捏在手里是"哑"的,像捂住了嘴的叹息;差的土,捏起来"响",像漏了风的心。
"响了。"她说,睁开眼,"这团泥,心不实。"
大柱"咦"了一声,凑过来看。箫烬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浮梁土,"他说,"心最实。你能听出来,说明你母亲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