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京阙病起老佛爷的黄昏(第2页)
千里之外,大理百草堂,同沐一场秋雨,风物却与京华截然不同。
苍山秋雨温软缠绵,如千丝素线,密密斜织,轻笼洱海碧波。漫天烟雨朦胧,山水含黛,风润气清,无京城的凄寒刺骨,只余江南般的温润绵长。
方慈临窗静坐,素手执针,静静刺绣。绢布之上,一朵山茶针脚细密,层层舒展,渐次成形。岁月悄然沉淀,如今她二十七岁,眼角添了浅浅细纹,鬓边隐生数缕霜丝,却洗尽年少桀骜锋芒,眼眸依旧澄澈明亮,如洱海晨曦,温柔坚定,温润有光。
“阿娘!”
两道清脆童声穿雨而来。南儿牵着云儿,冒雨奔入院中,裙摆沾湿,发丝微乱,恰似两只淋雨的小雀,灵动鲜活。
七岁的南儿身量渐长,眉眼间自带几分方慈当年的飒爽英气,唯独笑时弯月眼眸,全然复刻永琪模样,明媚纯粹。
“阿娘,阿爹说雨大山滑,今日不去后山采药了!”南儿扑到窗前,眉眼弯弯,满是雀跃。
方慈抬手,温柔替她拢好凌乱鬓发,柔声问询:“那你阿爹此刻何在?”
“在廊下陪着哥哥说话呢!”云儿小声答道,指尖轻轻绞着衣角,眉宇间藏着淡淡的郁结。
方慈心头微顿,唇角笑意浅浅收敛。
绵亿年方八岁,旅居大理已有两载。岁岁春秋往返,如迁徙候鸟,穿梭于京城与苍山之间。昔日初来之时的拘谨疏离早已褪去,如今身量挺拔,体魄结实,眉眼沉静中透着少年朝气,温润端方,愈发通透。
“阿娘。”云儿凑至她身侧,眸光忐忑,轻声追问,“哥哥今年秋天,是不是又要回京城了?他……他还会回来陪我们吗?”
方慈心中一软,酸涩漫涌。她想起上月知画的来信,字里行间尽是深宫萧瑟:老佛爷沉疴难愈,圣上心绪郁结,终日独坐御花园,遥望景阳宫方向,默然失神。信中隐晦提及,绵亿此番回京,怕是要长久留居,难似往年春秋往返。
她将小女儿轻轻揽入怀中,语声温柔,字字安抚:“哥哥回京,是为陪伴病重的皇祖母、宽慰独居深宫的额娘。待来年春暖,诸事安稳,他定会归来。”
云儿眼眸乍亮,转瞬又黯淡下去,小声呢喃:“可去年哥哥也说开春就回,直到盛夏才归。阿娘,哥哥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一语戳中柔软心事,方慈心口骤然酸涩发胀。
犹记绵亿初至大理之时,七岁稚童,一身素色长衫,手攥一纸家书,立在百草堂院前,眉眼沉静,礼数周全,却疏离淡漠。一句客气生分的“方姨娘”,道尽两地相隔的陌生与隔阂。
所幸岁月温软,烟火治愈人心。永琪教他骑射习武,她教他采药理家,南儿陪他山野嬉闹,云儿为他编织花环。久而久之,稚童褪去拘谨,眼底有了笑意,口中有了温言,深夜也会悄然依偎在她身侧,软糯呢喃,诉说对深宫额娘的思念。
她待他,从不是慰藉缺憾的替代,亦不是弥补过往的补偿,只是纯粹的母爱温情。她深知孤寄他乡的惶惑,懂孩童缺伴的孤寂,故而倾尽温柔,护他岁岁安稳,予他满心暖意。
方慈收紧怀抱,语气坚定温柔,予孩童万般笃定:“傻丫头,哥哥绝不会负你。你、南儿、阿爹、我,还有远在京城的额娘、皇祖母、皇祖父,我们本是一脉骨肉,此生牵绊,岁岁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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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廊下,雨势绵绵。
檐外草药架上,三七、重楼、龙胆草经雨洗涤,青翠欲滴,生机盎然,静静伫立在烟雨水色之中。
永琪与绵亿并肩静坐,父子二人默然听雨,心事沉沉。
良久,绵亿率先开口,少年声线褪去幼时软糯,添了几分沉稳,却藏不住浅浅哽咽:“阿爹,皇祖母的病,是不是很重?怕是……撑不住了?”
永琪指尖微僵,心头五味杂陈。尔康上月书信的字句历历在目:太后沉疴缠身,药石罔效,圣帝辍朝守榻,鬓霜愈重,终日默然神伤。知画已动身千里,奔赴大理,只为接绵亿归京,送老佛爷最后一程。
他侧首望向幼子,眸光温柔复杂,藏着无尽酸涩与无奈:“人生一世,生老病死,皆是寻常天道。皇祖母年近耄耋,寿数已高,绵亿,你要学着坦然自持,心生坚韧。”
绵亿垂眸望着满地雨珠,眼眶悄然泛红。
他清晰记得皇祖母的模样,记得老人掌心的余温,记得她每次相拥时的呢喃,句句念着阿玛,句句盼着归期。去年离京那日,秋雨亦如今日,老佛爷扶着拐杖,强撑病体送至宫门口,颤巍巍叮嘱:“绵亿,替皇祖母去大理看看你阿玛,告诉他,皇祖母日日念他,夜夜盼他。”
彼时他朗声应下,许诺归来之时,细说苍山洱海风光,尽述阖家安乐日常,陪她闲话度日,安度暮年。
可如今归期将至,故人却已垂垂欲逝。
“阿爹。”绵亿抬眸,热泪终是滚落,声声恳切,“我不想皇祖母离去。我想等开春回京,陪她闲话,给她讲故事,带她看我习得的骑射,让她知晓,阿玛在大理安稳安乐,岁岁无忧。”
永琪心口酸涩滚烫,伸手将幼子揽入怀中,语声哽咽沙哑:“皇祖母都知晓的。她虽身居深宫,却心念我们所有人。她未曾远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伴苍山相守,随洱海长存,岁岁陪着我们。”
绵亿埋首在父亲肩头,热泪浸湿衣襟,满心委屈与不舍尽数倾泻:“阿爹,我舍不得大理,舍不得阿爹阿娘,舍不得南儿云儿。可我更不能不回京城,额娘孤身守望,皇祖母病重垂危,我……我必须回去尽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