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京阙病起老佛爷的黄昏(第1页)
乾隆三十六年,深秋。
京华连朝秋雨,缠绵七日未歇。雨水濯尽紫禁城琉璃瓦的浮尘,阶前金砖浸得潮润沁骨,慈宁宫庭中数株古槐,繁叶经雨零落大半,只剩枯瘦虬枝,疏疏朗朗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宛如无数垂暮之手,空抓浮生岁月。
暖阁之内,暖意徒具虚名。老佛爷偃卧软榻,身上覆着数重锦绣厚被,却依旧抵不住彻骨寒凉。那寒意不侵肌肤,独渗骨髓,丝丝缕缕,消磨着残年气力。已是七十七岁高龄,一场深秋冷雨,便抽尽了她半生筋骨底气,自此沉疴缠身,再难凭榻起身。
沉寂良久,她喉间微动,出声沙哑干涩,宛如风中枯叶轻颤:“桂嬷嬷……永琪……可有书信抵京?”
桂嬷嬷屈膝跪于榻前,小心翼翼攥住老人的手。那双手早已失了往日温润宽厚,干枯瘦削,凉透指尖,恰似一截久浸风雨的老根,了无生机。她强忍喉间酸涩,低声回禀:“回老佛爷,方姑娘上月已有家书递至宫中。信中言,绵亿阿哥骑□□进,已然可独自策马驰骋山野。待来岁春暖,五阿哥便会携阿哥回京探您,还为您备下苍山古树普洱,性温养身,最是适配暮年体虚。”
“养身……”
老佛爷低低重复二字,唇角扯出一抹苍凉苦笑。浑浊的眼底转瞬掠过一星期许微光,旋即被沉沉暮色吞没,消散无踪。“哀家这残躯朽骨,怕是挨不到来年春暖了。”
她微微抬眼,望着窗棂外凄迷雨色,半生执念皆凝于一语,声音轻颤易碎:“桂嬷嬷,替哀家回一封书信。告知永琪,往昔种种隔阂纠葛,哀家早已尽数释怀,半生嗔怨,皆随岁月散去。哀家从不怪他,唯余刻骨相思,念得心肺俱疼,岁岁难安。”
话音未落,她骤然剧烈咳喘起来,单薄的肩胛在锦被下簌簌颤抖,如秋风飘零的败叶,弱不禁风。
桂嬷嬷连忙俯身轻拍她的脊背,滚烫泪珠猝然坠落,砸在青砖之上,无声碎裂:“老佛爷慎言保重!奴婢即刻便修书,即刻便送递大理!”
“且慢。”
老佛爷骤然抬手攥紧她的衣袖,力道沉劲,全然不似垂危老人。眼底凝着毕生最后的恳切与执念,字字微弱,却字字沉重:“哀家……尚有一事托你。”
桂嬷嬷伏地叩首,额头贴着微凉金砖,语声哽咽决绝:“老佛爷尽管吩咐,奴婢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待哀家辞世之后……”老佛爷声息渐缓,缥缈如远山回风,悠悠荡荡,几不可闻,“你将哀家骨灰分作两半,一半归葬祖陵,一半送往大理。撒于苍山之巅,散于洱海之畔。”
她眸中漾起浅浅泪光,藏尽一生遗憾与柔情:“此生为皇祖母,身居宫墙,束于礼制,终究未能护他周全。若有来生,不求尊贵权势,只求做他寻常生母,不为礼法所困,不被宫墙束缚,岁岁年年,伴他安稳度日。”
一语落罢,满室凄然。桂嬷嬷额头抵地,悲声难抑,泣不成声,数十年深宫相伴的情谊,尽数化作滚烫热泪,浸透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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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雨幕,笼罩永和宫。
庭中海棠经秋雨摧残,最后几片残叶尽数零落,光秃秃的枝桠疏影横斜,在凄风细雨中微微摇曳,一如深宫之人,孤苦无依,独对寒凉。
知画静坐廊下,一身素衣沾着细碎雨雾,眸光沉沉落在枯寂枝头。数载深宫岁月,磨尽年少温婉锐气,只余满目沉静沧桑。
“侧福晋。”
春杏疾步而来,面色惨白,语声发颤,手中捧着一纸急报,指尖不住发抖:“慈宁宫传来急讯,老佛爷凤体陡转垂危!”
知画指尖骤然一僵,手中未看完的家书脱手飘落,坠入阶前泥水之中。墨字遇雨晕染模糊,一如她纷乱难平的心绪,尽数斑驳破碎。
她静默片刻,声线低沉平静,却藏不住深层颤意:“何时之事?”
“便是今晨。”春杏垂泪回禀,“太医悉数会诊,皆言元气耗尽、药石难医,怕是熬不过此月。皇上已彻夜守在慈宁宫,辍朝罢务,寸步不离。令妃娘娘特意传话,命您即刻动身,赴大理接绵亿阿哥回京,以尽晨昏之孝。”
知画抬眸,望着雨中枯瘦的海棠枝桠,往事倏然翻涌,历历在目。
犹记昔年慈宁暖阁,老佛爷执她素手,声声叹惋:“知画,你是哀家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哀家本欲为你择一门安稳亲事,保你一生无忧、衣食无虞。可你偏偏痴心错付,心系永琪。”
彼时年少,她心性澄澈执拗,跪地叩首,字字铿锵:“老佛爷,知画不求荣华安稳,只求一心人相伴。五阿哥待我至诚,此生我愿随他天涯海角,无怨无悔。”
那是她此生初见老佛爷落泪。老人家泪眼婆娑,声声叹息:“傻孩子,深宫险恶,人心难测。你这一步踏出,往后便是风雨满身,再无回头之路。”
当年的她,一意孤行,三叩谢恩,起身转身,决绝离去。
如今回望,果然一语成谶。那年一步,便是半生孤守,半生空寂,再无归途。
“侧福晋?”春杏轻声唤回她的神思。
知画缓缓起身,眼底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寒凉:“备车整行,即刻赶赴大理,接绵亿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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