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追逐(第6页)
她从小就不喜欢哭。父母常年在外,她一个人住,哭了也没人看,没人哄,没人帮你擦眼泪。哭完了还得自己去洗把脸,该干嘛干嘛。久而久之,她就不哭了。
但白娴雅总有办法让她的鼻子发酸,让她的眼眶发热,让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好想哭但又不想在她面前哭”的矛盾情绪。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有些闷。
白娴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进水里,找到了果蓉丽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两只手在水下交握,温热的池水包裹着它们,像是给这个牵手加了一层温暖的、柔软的保护膜。
两个人在浴池里又泡了一会儿,直到皮肤都起了皱,才从水里出来。她们各自换上干净的衣物——白娴雅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果蓉丽换了一件白娴雅让人准备好的淡青色寝衣,两个人都没有绾发,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后,像两条刚被雨水淋过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们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月亮升到了天顶,又圆又亮,把整座宅院照得像白昼一样。星星少了很多,大概是被月光盖住了光芒,只剩下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空中,像几枚不肯退场的倔强的观众。
她们并肩走在回廊上,脚步很慢,水从发梢滴下来,在身后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渍。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果蓉丽打了个哈欠,白娴雅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白娴雅打哈欠的样子很好看,嘴巴张得很小,用手背轻轻挡着,像一只优雅的猫。
“困了?”白娴雅问。
“嗯,”果蓉丽揉了揉眼睛,“泡完澡更容易困。”
“回去睡吧。”
“嗯。”
她们走到各自的房间门口。果蓉丽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转过身,扶着门框,看着白娴雅。
白娴雅也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正用手帕擦着头发上的水。她察觉到果蓉丽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晚安,小果。”白娴雅说。
“晚安,娴雅。”果蓉丽说。
果蓉丽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传来白娴雅关门的声音、走路的脚步声、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轻响。那些声音她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就能在脑子里勾勒出白娴雅在房间里走动的画面——她大概在擦头发,大概在把湿衣服挂起来,大概在铺床,大概在吹灭蜡烛。
果蓉丽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深蓝色布面的册子。她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四月十三日。今晚。”——然后提起笔,在下面又加了几行字。
“今晚干了件蠢事。翻窗进了她家的藏宝阁,被她发现了。她追我,我跑了。我掉进湖里,她也掉进来了。我们泡了个澡。她笑得很开心。”
她看着这几行字,觉得写得像小学生的流水账作文。但她没有划掉,因为这些都是真的,每一件都是真的。白娴雅笑得很开心,那个笑容她不想忘记,所以她要写下来,写在纸上,白纸黑字,这样就不会丢了。
她在末尾画上了那个翻开的书的标记。
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抽屉里。
她吹灭了桌上的蜡烛,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床铺很软,被褥有阳光的味道,大概今天白天有人拿出去晒过。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一只手贴在墙上。
墙壁是凉的。
但她的掌心是暖的。
隔壁传来白娴雅吹灭蜡烛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了。
果蓉丽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她在黑暗中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只有嘴唇在动,只有她自己知道说了什么。
她说的是:“娴雅,你笑起来真好看。”
隔壁没有回应。
但她觉得,白娴雅听见了。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那条银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发光的、通往某个地方的路。
果蓉丽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无论那条路通向哪里,白娴雅都会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