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第1页)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时候,天是阴的。
季眠从考场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六月的风闷热潮湿,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周围的学生都在欢呼,有人在扔笔,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喊“解放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准考证抛到空中,没接住,掉在地上,又笑着捡起来。
季眠没有笑,也没有哭。她站在那里,胸口很空。不是难过,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恍惚。像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腿还在跑,但已经没有跑道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父母,不是找同学,而是找沈夜。
她们约好的。考完之后,在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见面。没有说具体几点,因为每个人的考场不一样,结束时间也不一样。但季眠知道,沈夜会在那里等。沈夜从来不会让她等。
季眠穿过人群,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走过升旗台,走过篮球场。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胸腔要炸开了。她有很多话想对沈夜说——考得怎么样,有没有把握,暑假想去哪里,志愿想报哪个城市。
她已经想好了。不管沈夜考得怎么样,她都要和沈夜去同一个城市。分数不够就报同一个城市的学校,实在不行就报同一个省份的,周末坐火车也能见面。她把这些话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
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到了。
树下没有人。
季眠停下来,站在树荫里,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地上有几片落叶,有被踩扁的烟头,有一只不知道谁丢的矿泉水瓶。但没有沈夜。
她掏出手机——高考结束后妈妈把手机还给她了,她开机的时候手都在抖。她点开和沈夜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考完了,你在哪?”发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但对方没有回复。
季眠等了五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又发了一条:“我到梧桐树这儿了,没看到你。”已读。没有回复。
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在季眠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她站在那里,从下午五点半等到六点,从六点等到六点半。
手机终于震了。
沈夜发来一条消息。不是语音,不是表情包,是文字。季眠点开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她以为沈夜会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会说“路上堵车”,会说“我在另一个门你过来找我”。
但沈夜说的是:
“我们分开吧。”
五个字。没有句号,没有感叹号,什么都没有。就是五个字,冷冰冰地躺在屏幕上,像五颗钉子。
季眠盯着这五个字,盯了整整十秒钟。她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都停住了。她不理解这五个字的意思。分开?为什么?昨天还在说“一辈子”,今天怎么就成了“分开”?
她打字,手指在发抖,打错了好几个字又删掉:“你说什么?”
沈夜没有回。
季眠拨了电话。嘟——嘟——嘟——三声之后,被挂断了。她又拨。挂断。又拨。关机。
季眠站在梧桐树下,手机举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传出来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把手放下来,看着屏幕上那句“我们分开吧”,屏幕在她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变模糊,因为她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的。她只记得天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那种砸在脸上会疼的、夏天特有的阵雨。雨点很大,砸在梧桐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没带伞,也不想躲雨。她走在雨里,校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因为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到家的时候,季眠浑身湿透了,鞋子里全是水,走一步吧唧一声。妈妈在客厅,看见她的样子,皱了一下眉:“怎么淋成这样?考完了也不带伞?”
季眠没有说话。她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了。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把湿透的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间。
没有哭出声。她已经学会了哭不出声。
但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破碎了,碎片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她想起昨天——不,不是昨天,是前天。高考前一天,沈夜在乒乓球台边递给她那两个饭团和那封信。信上写着“你说过一辈子,我记得”。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她把那封信放在校服最里层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硌得她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她以为沈夜也把“一辈子”放在心里,贴在心口上。可是今天,沈夜亲手把它拿出来了,丢掉了,告诉她“我们分开吧”。
为什么?
季眠想不出来。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头疼,想到胃里翻涌,想到想吐。她想起沈夜说“离你还很远”时的表情,想起沈夜说“想和你上一个大学”时的语气,想起沈夜手上那条黑色手链在阳光下的样子。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她脑子里闪过,像有人在她面前翻一本相册,翻得很快,快到每一页都看不清,但每一页都在。
她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里蹲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倒。她扶着墙,慢慢地走到床边,躺下来。湿透的校服把床单也弄湿了,她没有换,就那么在湿冷的床单上躺着,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她猛地坐起来,拿起来看,不是沈夜,是李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