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第2页)
薛毅翻身下马,大步踏入那剑拔弩张的阵前,浑不将周缙那柄刀放在眼里。他环视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那苍老的声音里,是一种叫人无法不动容的沉痛。
"王二!你爹去年冬天,是不是冻死在朔州的城墙根下?李栓子!你娘上个月捎信来,说家里断了顿、卖了你妹子换粮,你哭着来求我做主——你们可知道,你们今日在这西山,顿顿吃的、喂得膘肥体壮的这些粮,正是从你们朔州爹娘的口里,活活抠出来的!"
他一句一句,点着名字,那一张张脸,便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周缙克扣你们的军饷、饿死你们的爹娘,转头,却拿这些粮,把你们养成他逼宫篡位的私兵!今日他事败了,便要拉着你们两万人,去做这弑君的逆贼,去叫你们朔州的爹娘妻儿,统统给他陪葬,诛灭九族!朔州的儿郎们——这样的主帅,这样的狗贼,值得你们,为他把刀,架到大胤天子的脖子上吗!"
"啪嗒。"
不知是谁,手里的刀,先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私兵,颤抖着,松开了手里的刀。许多人扑通跪倒在地,对着那御盖的方向,又是恐惧,又是悔恨,连连叩首。这两万人,本就不是什么天生的反贼,他们是被周缙用谎言与刀子,一步步驱赶到这绝路上的边关苦命人。薛毅这几句话,戳破了那层谎言,也唤回了他们心底,那点最后的良知。
"你们!你们这群没胆的废物!"周缙气得目眦欲裂,回身嘶吼,可应他的,再无半点回响。
大势,已去。
而就在这反正的关口,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三皇子萧景烨,终于动了。
他猛地越众而出,一把夺过身旁侍卫的佩剑,疾步冲到周缙面前,未等周缙反应,已一剑,将他逼退数步。
"周缙!你这丧心病狂的逆贼!"萧景烨声色俱厉,那一张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的悲愤,"你私养甲兵、惊扰圣驾,今日竟敢行此弑君的大逆之事!本王,与你这等乱臣贼子,誓不两立!"
这一番话,喊得是大义凛然。沈砚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却是雪亮——这位三皇子,是在借着亲手"擒贼",把自己,从这桩谋逆大案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周缙看着自己这个外甥,那张脸上,先是错愕,继而是彻骨的、被至亲背叛的怨毒。他张了张嘴,似要把那舅甥同谋的实情,当场嚷出来——
可萧景烨的剑,更快。
寒光一闪,那柄剑,已没入了周缙的胸膛。
"舅舅糊涂啊。"萧景烨扶住踉跄倒下的周缙,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叹了一句,"这天大的罪,总得有个人,一力担了去。"
周缙瞪着眼,那满腔要倾吐的实情,连同他那不甘的怨毒,都随着胸口涌出的热血,一寸寸,冷了下去。
满坞死寂。这位曾经权倾朝野、执掌京畿卫戍的国舅,到底没能等到三司会审,便被他亲外甥的一剑,永远地,封了口。
御盖之下,劫后余生的萧崇,望着这一幕,惊魂未定,竟说不出是悲是喜。
——
高坡之上,那冲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沈昭立在帐前,望着那一片由乱转静的山林,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她虽看不真切坞中的情形,可单凭那骤然止歇的厮杀、那渐次响起的、如潮水般跪伏下去的甲胄声,她便知道——
赢了。
那两万朔州兵,到底,没有把刀,递到天子的脖子上。父亲、陆十一、吴七,都还活着。
她重重地,吐出了一口积压了整整一日的浊气。指尖犹自冰凉,背后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了个透。
可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她远远望着坞中那个迟迟没有动静的方向,眉心,又渐渐蹙了起来。周缙这条线,是断了。可周缙一死,许多本可由他口中,牵扯出的东西,便也跟着,烂在了肚子里。
那个亲手"擒贼"的三皇子,那个龙椅上心思难测的老天子,还有那条比周氏深得多、暗得多、藏在九重之上的线——这一局看似大获全胜,可真正的猎物,怕是又一次,从她的网眼里,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西山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惨淡的天光,从厚云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那一片狼藉的围场上。
沈昭眯起眼,望着那缕来之不易的天光,心里却清楚得很——
周氏这一局,是赢了。可这盘真正的大棋,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