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第1页)
两万柄钢刀,齐齐指向了那一方明黄的御盖。
黑松坞内,杀气如潮。周缙立在阵前,佩刀直指苍天,那张阴鸷的脸上,是一片豁出去的疯狂。他知道,只要这一声令下,这两万虎狼之师踏将上去,那个高坐了三十年龙椅的老天子,连同满朝的文武,便都要葬身在这西山的乱刀之下。
成王败寇,他周缙若能挟天子、诛奸佞,未必,没有一线翻盘的生机。
千钧一发。
——
高坡之上,沈昭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的血肉里。
她看不真切坞中的厮杀,可单凭那冲天而起的喊杀声,她便知道,最坏的局面,到底是来了。两万对数百,硬拼是死路一条。父亲、陆十一、吴七,还有那高坐御座的天子——所有人的性命,此刻都悬于一线。
不能硬拼。要破这个局,只有一条路——
把那两万颗,本不属于周缙的心,从他手里,夺回来。
沈昭的脑子,从未转得这样快。这两万私兵是哪里来的?是北地的边军,是朔州的兵!是被周缙从薛家手里,一步步夺去、又克扣了粮饷、骗到这西山里来的——朔州的兵!
满天下,能叫这两万朔州边军,肯回头听一句话的人,只有一个。
"薛姐姐!"沈昭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薛芷兰的手腕,声音急而稳,"薛伯父今日,是否随驾在围场?"
"在!我爹是随驾的武将,此刻应在中军!"薛芷兰立时会意,那双眼睛骤然亮了,"你是说——坞里那些兵……"
"是朔州的旧部!"沈昭一字一顿,"快去!去寻薛伯父!这两万人是周缙骗来的、喂着他们自家弟兄的口粮、如今要拿他们去填弑君的死罪!天下间,能叫他们回头的,只有薛伯父一人!快——这是唯一的活路了!"
薛芷兰再不迟疑,翻身便上了拴在帐外的那匹快马,一夹马腹,朝着中军的方向,亡命疾驰而去。马蹄翻飞,溅起一路的泥水。
沈昭立在坡上,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攥紧了拳。
她这步棋,是在用薛家满门的清誉与身家,去赌那两万朔州兵,心底还残留着的,一点没被磨尽的良知与血性。赌赢了,满盘皆活;赌输了,便是连薛家,也一并搭进这场弑君的滔天大祸里。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
坞中,周缙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
"老匹夫!"他用刀逼着御盖,狞声向萧崇逼道,"事到如今,只要陛下下一道罪己退位的诏书,传位太子、由臣辅政,臣,自可保陛下安享晚年!否则,这西山围场,今日,便是陛下的葬身之地!"
萧崇面如死灰,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便在这时,一直死死护在御前的沈砚,忽然踏前一步,迎着那两万道森寒的刀光,朗声暴喝,那声音,竟盖过了满坞的杀气:
"朔州的儿郎们!你们睁开眼睛看一看!你们手里的刀,指着的,是大胤的天子!你们脚下吃的粮,是从你们朔州自家爹娘、自家弟兄嘴里,抢来的口粮!周缙拿你们当刀、当狗,今日事败,便要拉你们一同,去做这诛灭九族的弑君逆贼——你们的爹娘妻儿,可知道你们,今日,要做这等天理不容的事么!"
这一番话,如惊雷,炸在每一个私兵的心头。
坞中那森然如铁的阵势,竟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骚动的松动。许多本是淳朴边军出身的汉子,握着刀的手,迟疑了。他们入伍时,发的是戍守边关、保家卫国的誓;可此刻,刀尖所向,竟是他们誓死要护的天子。
"放屁!"周缙厉声呵斥,想要压住这骚动,"成大事者,岂能妇人之仁!动手——"
可就在他这一声令下的同时,一骑快马,已挟着风雷之势,自坞外狂奔而入。马上之人,一身戎装,须发戟张,那是一张这两万朔州兵,刻在骨子里、再熟悉不过的脸——
镇国将军,薛毅。
"住手!"薛毅的一声虎吼,中气十足,响彻全场,"我朔州的儿郎,几时成了弑君的反贼!"
刀光,齐齐一滞。
满坞两万兵卒,望着那个在朔州率他们出生入死、保境安民的老将军,无数人的眼神,骤然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