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织(第1页)
荣安堂里,炭火烧得很旺,沈昭进门时,却觉出一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柳氏坐在下首,拿帕子按着眼角,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她身旁,是姨母柳婉。再往下,沈嫋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下一下,往沈昭脸上瞟。
堂中央,还跪着一个生面孔的粗使婆子。
沈昭一眼扫过,这一堂的人,便在心里,排开了。
"祖母。"她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神色平静,像是不知发生了什么。
"阿昭。"老夫人的声音,又沉又涩,"你二娘,方才同我说了一桩事。我不信。可这帕子、这笺子,又摆在这儿。我把你叫来,是要你,亲口同我说清楚。"
柳氏适时地哽咽起来:"母亲,这事……这事原是家丑,我也是万般不愿张扬。可阿昭到底是大房嫡女,往后还要说人家的。这名节上的事,一丝一毫都错不得,我若瞒着您,才是害了她……"
她一边说,一边使了个眼色。柳婉便起身,双手捧着一只描金小匣,送到老夫人案前,揭了盖。
匣中,一方素帕,一张诗笺。
那帕子角上,绣着两株并蒂的莲。那诗笺上,是一首缠绵悱恻的小词,落款处,一个簪花小楷的"昭"字。
"母亲您看,"柳婉叹着气,声音却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帕子,是城南那位顾公子贴身之物;这词,是阿昭的笔迹。前儿个,我家这婆子,亲眼撞见栖梧院的人,在角门上,同一个生人,递这匣子……母亲,这要是传扬出去,沈家的脸面,阿昭的终身,可怎么得了啊。"
顾沅。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昭便明白了,这一局,毒在何处。
她父亲,前不久才当着满朝清流,为顾沅主持公道,洗了"剽窃"的冤。如今一桩"沈大小姐与顾公子私相授受"的丑闻泼出来,糟蹋的,不止是她沈昭一个人的名节——
是要把她父亲那一番惜才公义,坐实成"借公济私、暗结姻缘";是要把顾沅刚洗白的清名,再按下水;更是要叫人疑心,沈家提携清流寒士,原是这般"不清不白"的勾当。
一石,数鸟。
这心思,缜密、阴狠,绝不是柳氏那点见识,想得出来的。
沈昭垂着眼,先没去看那帕子诗笺,反倒看向那跪着的婆子:"你说,你亲眼撞见栖梧院的人,在角门递东西?"
那婆子叩头:"回大小姐,是、是奴婢亲眼所见。"
"哪一日,哪个时辰?"
"约莫……约莫是上旬里,一个晌午。"
"递东西的,是栖梧院哪个?"
那婆子眼神闪了一下,似是早背熟了的:"是、是个穿青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
"上旬,晌午,穿青,双丫髻。"沈昭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慢条斯理,"我栖梧院里,贴身使唤的,就青禾一个。上旬这十日,青禾几时当差、几时往哪里去,我这做主子的,记得清清楚楚。"
她转向老夫人:"祖母若不信,大可传了栖梧院上下,连同二门上记进出的婆子,一并来对。青禾上旬里,可曾在哪个晌午,独自出过府、近过角门——一问便知。"
那婆子额上,渗出汗来。
"再者,"沈昭重新看回她,声音平淡,却字字带钩,"我院里的丫鬟,无论大小,一律是月白比甲。这穿青二字,是哪个,提前教给你的?"
那婆子"扑通"一声,重重磕下头去,嘴唇哆嗦着,再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