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第1页)
沈砚南下那日,天还没亮透。
帝京城南的官道上,霜色未褪,一行车马,静静候在晨雾里。陆十一一身利落短打,按刀立在车前,呵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
沈昭披着玄青斗篷,亲自送到了城外长亭。
依着礼数,她原不该抛头露面,远送出城。可这一回,父亲此去,是龙潭虎穴,她有些话,非得当面,再叮嘱一遍不可。
"父亲,"她立在车前,仰头,声音压得很低,"江南的事,女儿不担心。顾公子那卷《漕赈察弊》,是您手里最利的一把刀。账粮两对、人地两查——孟怀允做得再天衣无缝,只要您肯往田里、仓里去对,那虚出来的窟窿,迟早现形。"
"女儿担心的,是另一头。"
沈砚一顿:"另一头?"
"奏报。"沈昭眸色一沉,"父亲在江南,纵查得铁证如山,那一封奏疏,要送回帝京、送到御前,走的是哪一条道?"
沈砚悚然一惊。
——通政司。
天下奏章入京,皆经通政司转递中书,再呈御前。而通政司、中书省里头,多少要紧的位子,攥在裴党手里。
他若在江南参孟怀允,那奏疏一路北上,落进裴党的手,是压、是改、是拖,还是干脆叫它"半道遗失"——
"是了。"沈砚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我在江南拼死查得的真相,若到不了御前,便是一纸空文。孟怀允只消在京中,把着这一道关,便能叫我所有的功夫,付诸东流。"
"父亲明鉴。"沈昭点头,"所以这奏报,须得走两条道。"
"明的一道,照旧走通政司——这是给裴党看的,叫他们以为,您的底牌,尽在此处,由着他们去压、去拖。"
"暗的一道,"她声音更轻了,"父亲查得的实证,另誊一份密的,不走官驿,交陆十一寻可靠的人,星夜递回帝京。这一份,不经通政司,由女儿在京中,设法,直送到能呈御前的人手上。"
沈砚定定看着女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在江南拼真章,女儿,便在帝京,替他守着那一条,通往御前的命脉。
父女二人,一南一北,隔着千里之遥,下的,竟是同一盘棋。
"那能呈御前的人……"沈砚迟疑,"你可有把握?"
沈昭没有正面答他,只道:"父亲只管查您的,京里这一端,交给女儿。"
她心里,已有了计较。
杜衡。那位须发斑白、当廷为父亲声援过的老御史,是清流里数得着的硬骨头,又有直奏的资历。再不济,还有安阳郡主那一层宗室的门路。这条暗线,她总能,替父亲铺得通。
只是这些盘算,她不必,也不能,尽数说与父亲听。
——
晨雾渐渐散了。
沈砚该上路了。
他登车前,回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这个一向不善表露的父亲,最终,只化作一句极朴素的叮嘱:
"阿昭,家里……就托付给你了。为父不在,你既要顾着前头的事,也要看顾好你弟弟,看顾好这一府上下。"
"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昭眼睫,微微一颤。
她知道父亲这话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