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缨(第1页)
旨意尚未明发,可这监赈使一职,落在沈砚头上,已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满朝那一片"沈大夫公忠体国"的颂声,捧得他下不来台。推,便是抗旨,便是坐实了"沽名钓誉、临事畏难",他半生清誉,毁于一旦;不推,便是孤身南下,去趟那一潭由裴党搅起的浑水。
入夜,书房。
沈砚把这进退维谷的局面,与女儿和盘托出,末了,长叹一声:"阿昭,是为父思虑不周。那道监赈使的奏请,原是为给孟怀允添一只眼,没料到,反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如今骑虎难下,这江南,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说,为父该如何?"
沈昭静坐灯下,并不慌。
——捧杀。
裴党这一手,确是狠。可她算来算去,倒觉得,这未必,是死局。
"父亲,"她缓缓开口,"既推不得,那便不推。"
沈砚一怔。
"他们捧,父亲便受着。"沈昭抬眸,眼底一片清明,"满朝都说,非父亲之刚正清望,不足以监这一桩赈灾——那父亲明日,索性慨然领命,谢一声朝廷信重,请缨南下,为君分忧。"
"他们想架父亲上火,"她唇角微扬,那点笑意却冷,"父亲便偏要,把这火上的位子,坐成一把交椅。"
沈砚眉头微动。
"父亲细想,"沈昭一字一句,"这监赈使,凶险,可也是个名分。它是依祖制、奉圣旨、监察国库赈粮的差遣。有了这名分,父亲到了江南,便不再是袖手旁观的台谏,而是手握核账监粮之权、可名正言顺,查孟怀允一笔一粒的——监赈使。"
"裴党捧父亲,图的是父亲查不出、或不敢查,落一个监察不力。可父亲若当真查出了名堂、监住了那笔赈款,叫江南数州灾民,实实在在得了活路——"
她顿了顿。
"这泼天的功劳,是谁送到父亲手上的?是当殿捧父亲的那个给事中。这功劳越大,他们,便越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沈砚怔怔看着女儿,胸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竟一点一点,松动了。
是了。
捧与杀,原是一体两面。受捧而立功,便是化杀为捧。这个理,他不是不懂,只是方才身在局中,叫那满朝的颂声,捧得乱了方寸。
"话虽如此,"他到底是老成的,沉吟道,"可那孟怀允,是户部经年的老手,又有裴党在背后撑腰,做起手脚来,必是滴水不漏。为父虽执掌监察,于这漕运赈粮里头的弯弯绕绕——粮怎么调、账怎么做、地方粮商怎么勾连,说句实话,并不精熟。孤身入局,只怕,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才是命门。
沈昭眼底,掠过一丝亮光。父亲到底是父亲,看得见险,也看得见自己的短。
她要的,正是这句话。
"父亲不通漕赈实务,"她声音很轻,"可女儿,却知道一个人,最通。"
"哦?"
"顾沅。"
沈砚一愣,随即恍然。
——那篇《漕弊策》。
国子监公断那日,他亲眼看过那篇文章。针砭漕运积弊,条分缕析,连漕粮沿途如何被层层盘剥、地方如何虚报灾情冒领赈济,都写得鞭辟入里。那绝非纸上谈兵,是真真切切,下过功夫、看过实务的见识。
"此子……"沈砚捻须,"确是个中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