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第1页)
帝京贵女诗会,设在安阳郡主的别业,曲水园。
这一日,秋阳正好。园中遍植丹桂,香气浮动,曲水蜿蜒,引着园外活泉,绕过亭台,潺潺有声。世家的车马,自辰时起,便在园门外排成了长龙。
沈昭到时,园中已是环佩叮咚,钗影如云。
她仍是一身素净,月白上襦,外罩一件淡青比甲,钗环也只两三件。在这一园争奇斗艳的贵女里,素得近乎扎眼。
可奇的是,她这一进园,原本三三两两的低语,竟悄悄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往她身上扫来。
——秋狝宴上一句话噎住周妧、又入了镇国将军府眼的沈家大小姐。这些日子,她的名字,在帝京贵女的耳朵里,早过了好几遍。
沈昭恍若未觉,只敛眉行至主位,向那位主持诗会的安阳郡主,从容见了礼。
安阳郡主三十上下,是宗室里有名的爱才之人,打量了沈昭两眼,眼里添了几分兴味:"久闻沈大小姐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清正的孩子。坐吧。"
沈昭谢了座,在女宾席末端,寻了个清静位子坐下。
她才坐定,园门那头,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一道银红的身影,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腰间还别着一柄短鞭,与这满园的莺莺燕燕,格格不入——是薛芷兰。
她一进园,目光便径直越过众人,落到沈昭身上,咧嘴一笑,毫不见外地大步走来,一屁股在沈昭身旁坐下:"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我娘非逼我来这劳什子诗会,说我整日舞刀弄枪不像话。我寻思着,你许也在,来了好歹有个说话的人。"
她这一嗓子,半园都听得见。
周遭那些方才还对沈昭品头论足的贵女,神色霎时变了变。镇国将军府的独女,当众与沈昭这般亲热——这份体面,可不是谁都有的。
沈昭无奈,低声道:"诗会上,仔细些。"
"怕什么。"薛芷兰满不在乎,"我又不作诗。我就坐这儿,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
话音未落,主位上的安阳郡主便笑着唤她:"芷兰丫头,难得你也肯来,过来,陪本郡主说说话。"
薛芷兰只得起身,临走前,还不忘瞪了周遭几个交头接耳的贵女一眼,唬得那几人忙别开了脸。
沈昭看着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随即,那点暖意又敛了下去。
她垂着眼,指尖在袖中,不动声色地,掐算着这一园的人。
——薛芷兰一走,那些藏在暗处的爪牙,便该按捺不住了。她不信,今日这一场,会风平浪静。
果然,没过多久,那根弦,便绷了起来。
——
"哟,这不是昭姐姐么?"
一道娇脆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沈嫋摇着团扇,款款走近,身边还跟着一位锦衣华服的贵女。
那贵女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艳,眉宇间一股矜贵之气——是礼部侍郎崔家的小姐,崔窈。
崔家依附裴党,是右相门下走动最勤的人家之一。崔窈素有才名,在贵女诗社里,向来是拔尖儿的人物,眼睛长在头顶上。
沈昭心下,已了然了七八分。
——沈嫋自己,斗不过她。可她背后,攀上了崔窈,攀上了裴党这棵大树。今日,是要借崔窈的才名、裴党的势,在这满京贵女面前,把她沈昭,狠狠踩到泥里去。
好让那"秋狝扬名"的风头,一朝散尽,重新坐实她"上不得台面"的名声。
"崔姐姐,"沈嫋掩唇笑着,给二人引见,那笑里却藏着刀,"这便是我那位姐姐了。姐姐打小身子弱,少出门,也没正经进过学,琴棋书画上头,是半点不通的。今儿这等大雅的场合,可别叫姐姐拘束着了才好。"
短短几句,绵里藏针。
先给沈昭扣上一顶"没进过学、不通文墨"的帽子。这样一来,待会儿诗会作诗,沈昭但凡有一句不出彩,便是"果然不通";可她若真作出好诗来,又先有"沈家小姐不通文墨"这句话垫着,反要被疑是请人代笔、欺世盗名。
进退之间,都是坑。
崔窈居高临下地,扫了沈昭一眼,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轻蔑:"原来是沈大小姐。听闻令尊清□□上想必清贫,案头连像样的笔墨纸砚都难备齐。沈大小姐能识得几个字,已是难得,今日诗会,便在一旁看着、长长见识,也就是了。何必勉强呢?"
这话,比沈嫋更毒。
明着是体谅,暗里却把"御史府清贫得连笔墨都备不起、女儿大字识不得几个"的话,当着满座贵女,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席间,几位与崔窈交好的贵女,掩着唇,发出几声细碎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