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第1页)
镇国将军府,与城南乌衣巷那些清贵文官的宅子,是两样气派。
门前没有照壁影墙,没有曲径回廊,只一对两人高的石狮子,蹲在阶下,眼睛瞪得溜圆。庭中也不种花,辟出大半个校场,立着箭靶、兵器架,几个家将正赤膊练着拳,喝声震天。
沈昭跟着引路的小厮往里走,倒不见半分局促。
薛芷兰早在花厅候着了。一见她来,便扔下手里的马鞭,大步迎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肩,力道大得险些把沈昭带个趔趄。
"你可算来了!"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还当你们这些文官家的小姐,规矩多,请三回才肯挪一回窝呢。"
"将军府的酒,值得我来一趟。"沈昭被她搂得肩头发疼,神色却淡淡的。
这一句对答,倒叫薛芷兰更欢喜了。
她最烦那等扭捏作态、说话弯弯绕的贵女。沈昭这份冷静干脆,正对她的脾性。
二人在花厅落座。薛芷兰果然搬出了那坛西域葡萄酿,又取来那张硬弓,献宝似的塞到沈昭手里:"瞧瞧!我阿爹早年镇守朔州,从胡商手里换来的。寻常壮汉,开不到一半。"
沈昭接过,那弓沉得压手。她自然拉不开,只指尖抚过那冰凉的弓臂,淡淡道:"好弓。只是这样的好弓,如今搁在帝京的花厅里,蒙了灰,倒可惜了。"
薛芷兰脸上的笑,倏地敛了。
"你这话……"她盯着沈昭,"什么意思?"
"薛大小姐,"沈昭放下弓,目光平静,"薛家世代镇守北境,挡的是关外的铁骑。可这两年,朔州的兵权,是不是,一点一点,被人从令尊手里,挪出去了?"
厅中,静了一瞬。
薛芷兰猛地站起身,按住了腰间——那是个常年握刀的人,下意识的动作。她眼神锐利如鹰:"你一个深闺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沈昭迎着她的目光,从容道,"我只是想,周姑娘一个内宅女子,何至于对薛大小姐,恨成那个样子,连这等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两个小辈的过节,闹不到这般地步。除非——是上头两家,早已斗得你死我活,连带着,叫小辈也成了仇。"
薛芷兰的脸色,沉沉地变了。
她缓缓坐回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你倒是个明白人。"
"不错。"她到底是个藏不住话的爽直性子,索性挑明了,"周贵妃那个哥哥周缙,掌着京畿卫戍,整日眼红我薛家的兵权。这两年,他在朝里没少使绊子,今儿参我阿爹一个拥兵自重,明儿夺一处粮饷……朔州那几万将士,眼瞅着,就要换成他周家的人。我阿爹一身的伤,是在关外,拿命换来的!凭什么,要叫他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在背后摘了去!"
她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盏直跳。
沈昭静静听着,眸光微动。
——兵权。这便是薛家与周氏,那道过节的根。
外戚周氏,要的从来不只是后宫的恩宠、内宅的体面。他们要的,是兵权,是足以撼动社稷的实力。三皇子萧景烨觊觎储位,靠的,正是舅家这只手。
而前世,沈家灭门那一场大祸里,这只手,也曾在暗处,推过一把。
她将这一笔,默默记进了心里。
"薛大小姐,"沈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周氏要的是兵权,可天底下,挡着他们要兵权的,何止你薛家一个?"
薛芷兰一怔。
"清流台谏,监察百官;将门世家,手握雄兵。这两样,都是外戚坐大路上的石头。"沈昭抬眼,"令尊与家父,一个在边关,一个在台谏,看着八竿子打不着。可在那些人眼里,挡路的石头,迟早都是要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