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第1页)
城郊的秋狝小宴,设在西山脚下的一片猎场。
说是秋狝,女眷们自不必真去林子里追逐獐鹿,不过是搭起彩棚,摆开茶酒果点,看府里的健仆驯马、射柳,贵女们兴致来了,也披上骑装,纵马跑上两圈,比一比身手罢了。
沈昭随老夫人到时,棚下已坐了七八位夫人小姐。
她一身月白骑装,眉心花钿,不施粉黛,在一众披红挂翠的贵女里,反倒像一脉清水,安静得近乎清冷。
她目光淡淡扫过,便认出了人。
最惹眼的那个,一身银红劲装,腰束玉带,正立在场边看人驯马,眉眼飒爽,英气逼人——是镇国将军府的薛芷兰。她身后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鞍辔簇新,一看便是难得的良驹。
而坐在主位旁、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那个,鹅黄衫子,妆容明艳,下巴微微扬着——是周贵妃的内侄女,周妧。
沈嫋一进场,便像见了主心骨,巴巴地凑到周妧身边去了。
沈昭收回目光,寻了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下。
她不急。这一场的水,自会有人替她搅浑。
果然,茶过一巡,周妧便扬声笑了起来,那话却是冲着沈昭来的:
"哟,这位想必就是沈大小姐了?久仰久仰。"她拿帕子掩着唇,眼里却没半分笑意,"早听说御史台清贵,沈大人一身傲骨。前儿还听说,沈大人把一桩铁证如山的案子,生生翻了过来,放了个杀人的举子——啧,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不懂,只盼着沈大人这青天,可别哪日断错了,反把自家也搭进去才好。"
这话,又阴又毒。
明着是恭维,暗里却把孙德海那案子,倒打成了沈砚"徇私枉法、纵放凶徒"。更要紧的是,她替谁说话,不言自明——孙德海背后的郑监督,是裴党的人;而周氏与裴党,眼下正勾连得紧。
棚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沈昭身上。
沈嫋在一旁,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快意。
沈昭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才搁下盏,淡淡道:
"周姑娘说笑了。"
"家父断案,凭的是人证物证、王法律例。借据是真是伪,验尸验得对不对,都察院、大理寺白纸黑字记着,做不得假。"她抬起眼,那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周妧脸上,"倒是周姑娘这话,叫我糊涂了。"
"一桩查得清清楚楚、诬告者已然认罪伏法的案子,周姑娘深居内宅,素不与闻前朝政务,怎么偏就笃定,那是铁证如山、那举子是杀人凶徒呢?"
她语气和软,一字一句,却像一根针,轻轻挑开了那层窗纸:
"周姑娘,又是听了谁的话,才这般替那诬告下狱的孙德海,抱不平的呢?"
满场,骤然静了。
周妧脸上的笑,一寸寸僵住。
——是啊。案子已结,诬告者已伏法,她一个深闺贵女,凭什么咬定人家是冤枉了好人?这话一旦细究,便是她在替那获罪的奸商说项,更是把她背后那只递话的手,隐隐牵扯了出来。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被这文绉绉的沈家小姐,三两句话,逼到了无处落脚的地步。再争,便是越描越黑。
"我……我不过随口一说!"周妧的脸涨得通红,到底色厉内荏,"沈大小姐好利的一张嘴!"
"周姑娘谬赞。"沈昭微微一笑,重新垂下眼,端起了茶盏,再不看她,"我嘴笨。只是不爱听,旁人凭空污了我父亲的清名罢了。"
一来一往,周妧偷鸡不成,反折了威风,气得脸都白了,半晌说不出话。
而场边那道银红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来。
薛芷兰原本压根没把这些深闺里的口角放在眼里。在她看来,这些娇滴滴的贵女,斗来斗去,无非争个脸面长短,没意思得很。
可方才那几句话,却叫她多看了一眼。
那个月白衣裳的沈家小姐,不哭不闹,不急不躁,就那么轻飘飘几句话,便把素来骄横的周妧,噎得下不来台。最难得的是,自始至终,那张脸上,半分得色也无,平静得像一口深潭。
——有点意思。薛芷兰挑了挑眉。
——
午后,贵女们移到场上,看骑射。
周妧咽不下方才那口气,又把主意打到了别处。她素来与薛芷兰不睦——薛家是手握兵权的将门,周氏是当朝外戚,两家在朝中明里暗里,较着劲,两个小辈,自也互看不顺眼。
"早听说薛大小姐骑射独步京华,"周妧皮笑肉不笑,"今儿难得,可要请薛大小姐,给我们露一手?也叫我们开开眼。"
这是激将,也是想看薛芷兰出丑——若失了手,正好奚落;若不应,便是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