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参汤(第1页)
要让父亲自己看出破绽,沈昭须先弄清,这破绽在何处。
她不能凭一句"我记得前世此案有冤"去说服任何人。那点记忆,早已失真,连她自己都信不过。
天一亮,她便支了青禾出府。
"去城西、城南的粮市、茶馆走一走,"她叮嘱,"打听一个叫孙德海的粮商。他的底细、近来的往来、告状的那桩官司,街面上怎么说,都给我听仔细了。还有那个死了的小厮,是怎么死的,邻里有没有别的说法。"
青禾消息灵通,半日工夫,便揣了一肚子话回来。
"小姐,您可问着了!"她进门便压不住声气,"这孙德海,在粮市上名声臭得很!放印子钱、囤粮抬价,没一样干净的。街坊都说,那告状的举子周文,是个老实人,去岁丧母,回云麓守了半年的孝,开春才回的帝京——"
"守孝?"沈昭眸光一动,"几时回的?"
"清明前后才到的城。"
清明前后。
沈昭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
"再说那死的小厮,"青禾压低了嗓子,"姓什么的,叫阿六。小姐您猜怎么着?这阿六,死前大半个月,就病着了!咳得撕心裂肺,痰里带血,街坊四邻都瞧见的。孙家却一口咬定,是周文讨债时,把他推倒在石阶上,磕死的。"
一个病到咳血的人。一个清明才回京的举子。
沈昭垂下眼,指尖在案上,慢慢叩着。
那借据上,画押的日子,若是在清明之前——周文人在千里之外的云麓守孝,如何能在帝京,签下这一纸借据?
而那阿六,若早已病入膏肓,一推一搡便能要了命,又何须等到周文上门讨债的那一日?
破绽,已经露出来了。可这些,是她一个深闺女儿,万万不该"知道"的。
她要的,是让父亲,亲口把这两个疑处,问出来。
——
是夜,前院书房的灯,又亮到了三更。
沈昭亲手炖了一盅参汤,端着,去了书房。
"父亲。"她立在门外,轻声道,"夜深了,女儿炖了盅参汤,您润一润。"
里头沉默了一瞬,才传来沈砚的声音,带着倦意:"进来吧。"
书房里,烛火昏黄。沈砚伏在案上,眉头深锁,案头摊着一卷厚厚的卷宗。他鬓边,不知何时,已染了霜色。
沈昭把参汤搁在他手边,并不多言,只默默替他剪了剪烛花,又将那快要燃尽的炭,添了一块。
她做这些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那摊开的卷宗。
沈砚揉了揉眉心,看着女儿这副安静懂事的模样,倦极的脸上,松了一松。
"阿昭,"他忽然开口,像是对女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你母亲在时,每逢我为案子犯难,也是这样,炖一盅汤,陪我坐着,不说话。"
提起亡妻,他眼底掠过一丝怅惘。
沈昭执着烛剪的手,顿了顿,轻声道:"父亲为何事犯难?女儿虽不懂前朝的事,可瞧着父亲这几日,茶饭都用得少了。"
"一桩人命官司。"沈砚叹了口气,到底是憋得久了,竟对女儿说了几句,"一个粮商,告一个举子,欠债不还,争执间,又失手打死了他家的小厮。人证、物证、借据,桩桩齐全。按律,这举子是逃不脱的。可他喊冤喊得……着实不像作伪。"
他指尖点着卷宗,眉头锁得更紧:"为父执掌监察,这案子若有冤,我一笔判错,便是断送一条人命。可若无冤……他这冤,又喊得蹊跷。"
沈昭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像个真被勾起好奇的小姑娘,怯怯地问了一句:
"父亲,女儿不懂这些。只是听着,有一处奇怪——那借据上,写的是几时借的银子呀?"
沈砚一怔:"……自然是写了日子的。"他低头翻卷宗,"二月十九。"
"二月十九。"沈昭眨了眨眼,似真是随口,"那这位举子,二月里,是在帝京么?女儿记得,青禾今儿上街,还听人闲话,说城南有位姓周的举子,去岁丧母,回乡守孝,开春才回来的呢……守孝的人,总不好千里迢迢,跑回京里来借银子吧?"
沈砚执卷的手,猛地僵住。
——若那举子二月里尚在云麓守孝,这二月十九的借据,便是假的!借据一假,这债,便是诬!债是诬的,那讨债的厮打、打死小厮的罪……
一连串的关窍,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他霍然抬头,盯住女儿:"你方才说,那举子,是几时回京的?"
"女儿……女儿也是听青禾学舌,"沈昭一副被父亲神色吓着的模样,"好像是说,清明前后才到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