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第1页）
很快，和慕小酒离别的日子到了。
慕翩翩望着屋里的摆设。悬傀楼被剿灭，自己重新变成了鸩羽宗少宗主，曾经期盼的事情变成了现实，可是她内心还是有几分怅惘。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慕翩翩的思绪，隔着门，慕小酒的声音有些模糊：“师姐，我能进来吗？”
慕翩翩打开门，不由呼吸一滞。慕小酒穿着一袭红装，衬得皮肤十分白皙。这些日子随着慕翩翩一同奔忙吃住，原本消瘦的脸颊逐渐圆润，慕小酒似乎正逐渐告别过去，认真生活着。
“你来了。”慕翩翩习惯性替她拢了拢头发。碎发被拨开，慕小酒的手也搭上慕翩翩的手指，“师姐。”
二人手指交握，气氛逐渐安静，只能听到二人交替的呼吸。慕翩翩打破沉默，握着慕小酒的手走向床边坐下：“明日启程，东西可都备好了？”
慕小酒露出微笑：“嗯，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些衣物盘缠，还有师姐赠与我的银针和医书。”
慕翩翩点点头。慕小酒在受了天参玄羽掌之后，虽然武功散去七八分，但是也许还是受了血脉的影响，虽然无法再通过控制精神而影响别人，但是可以轻易感受出他人脉络的细微变化。慕翩翩本想留她在鸩羽宗一同学习医术，然而慕小酒坚持要离开，去人间当一名游医。
“离开鸩羽宗，可能会有许多人找上你。”慕翩翩轻叹，“你武功尽失，记得要让慕音待在你身边，遇到困难走为上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好。”
“你去意已决，我也不好再留你。”慕翩翩伸手从枕下取出一条发带，轻轻系在慕小酒发尾，“这里面有宗主亲手做的药丸，生命垂危之时，吃下可保你无恙。”
“知道了。”
“小酒……”慕小酒的表情一直很平静，慕翩翩却觉得心头一堵。原本伴在身侧活泼好动的女孩，如今却突然长大，要同自己分别。慕翩翩百感交集，“如果在外面太累了，你可以随时回鸩羽宗。”
“师姐。”慕小酒低声说道。突然她的手紧了一些，和慕翩翩的距离拉近几分。慕翩翩没有移动，静静望着慕小酒的双眸。那眼眸依旧明亮，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师姐，我还是很喜欢你。”
“我知道。”慕翩翩轻声说道。
“师父曾经问我，为什么那样喜欢你。师父也曾经告诉我，我对你的爱意，不过是因为你是我十几年人生中，唯一见过，帮过我的人。她说，我们的相遇阴阳差错，本就不是同路人。等见的人多了，我一定会放下过去，也放下你。”慕小酒紧紧握着慕翩翩的手。她在颤抖，说出这些话时她是胆怯的，迟疑的，同时也是勇敢的，坚定的，“这些日子，我见了更多的人。他们很多人对我很好，可是反而让我更加确定，师姐永远是师姐，是我最重要的人。”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慕翩翩的后背靠上墙壁，慕小酒凝视着慕翩翩，声音不自觉软了下去：“师姐，我几乎满心满眼都是你，我能清晰地感受我对你的爱，在随着时间一天天膨胀。废了武功后，他们说我天赋异禀，若是留在鸩羽宗好好学医，定能有一番成就，我也始终可以做你的师妹。可是，我不想我们的关系仅仅是师姐妹。师姐，我是这样贪心。你已经帮了我如此之多，我却还想奢求，奢求你能想桃花苑一样每每对我心软，直到最后，你因为心软而答应我的一切请求。”
“我不想这样。师姐，我想让你不因为怜悯，而是真的因为你也爱我，所以心甘情愿和我能在一起。”一滴泪从慕小酒的眼角滑落，令慕翩翩有些心痛。她下意识想替她拭去，手却被紧紧握住，“可是这太难了师姐，你是鸩羽宗天赋绝佳的少宗主，经历悬傀楼一事已经声名远扬。我不过是悬傀楼余孽，没见过世面也没什么本事，唯一有用的血脉也选择舍弃，以此打消，或者说只能减轻众人对我的怀疑。师姐，我是配不上你的。所以师姐，我想要离开。鸩羽宗不仅仅因为悬傀楼而被人牢记，更多的是鸩羽宗会尽可能地救助他人，就像师姐那样，为了大义可以牺牲自己。如果我不留在鸩羽宗，也可以凭借我的天赋去帮助更多的平民百姓，那样终有一天，是不是我也可以声名远扬……到了那时，我觉得我才能回来见师姐，才配再次说出我的祈愿。师姐，我不在的日子，你会不会也遇到很多人，遇到比我好得多的人？那样等到我们再见面之时，是不是就能真正确认彼此的心意了？”
“小酒。”慕翩翩不知道该说什么，慕小酒说的这番话不无道理。桃花苑里慕小酒遭遇的一切实在太令人唏嘘，那时的慕小酒不过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对保护她的人会有着天然的依赖。慕翩翩也一直是这样想的，所以即便是失忆的那段时间，她的潜意识里依旧对曾经向她求助的慕小酒十分包容和信任。但是听了慕小酒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后，慕翩翩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一直挂着笑脸看上去没心没肺的慕小酒，也会抽丝剥茧般展露自己细腻的内心和真实的想法。
“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你，师姐。”慕小酒哽咽着，“师姐，我无法想象你爱上别人。哪怕是有这样的可能性，我也会陷入无尽的懊恼和悲伤。师姐，我觉得我不像一个人，只是和一头野兽无差，有着最原始最直接的喜怒哀乐。我好喜欢你，师姐，喜欢到只要看到你，就会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师姐，你曾经说过，只要能到达你母亲那样的地位，做什么别人也不敢质疑。师姐，如果我真的能做到，那是不是就能堂而皇之地待在你身边，对你真正诉说我的爱了？”
慕小酒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她贴近慕翩翩，眼神是灼热的哀求。距离太近了，慕翩翩轻轻闭上眼，没有等到慕小酒下一步的动作，却听到了慕小酒压抑的哭声：“师姐，我说的对不对，师姐，你教教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师姐，我好害怕，我说了这些你会不会讨厌我。师姐，求求你，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师姐，你能不能原谅我，师姐……”
噼里啪啦的泪水砸在手背上，流下来弄湿了衣服。慕翩翩看向慕小酒，轻轻叹了口气：“小酒。”她轻而缓地松开慕小酒的手，而后将人揽在怀里，“小酒。”慕翩翩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安抚，“你说的这些并非毫无道理，只是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在对悬傀楼的围剿中你功不可没。倘若不是一开始你向我求助，我会一直被蒙蔽。如果不是你心甘情愿去悬傀楼，我们也不可能获得胜利。”
慕小酒趴在慕翩翩怀中，两个人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慕翩翩的脸有些发热，她揽得慕小酒更紧了一些：“小酒，我没法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些事情，你可以自己慢慢领悟，再慢慢找到真实的想法。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今天你并没有给我带来困扰，更不如说，因为你的这些话，我看清了你的心，和自己的心。”
慕小酒泪眼朦胧地看向她：“师姐的……内心？”
“小酒。”慕翩翩捧起她的脸，静静地与她对视，“我对你，或许一开始真的只有同情和怜悯。你虽说是悬傀楼的后人，拥有最强劲的血脉，一直以来却如同傀儡一样被利用被使唤，对我也是从不反驳，一切都听我的话。可是小酒，从你主动提出自废武功，面对我的反对依旧坚持的时候，我发觉你好像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我最后选择帮你废除血脉。所以哪怕如你所说，你像一个野兽，那也是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存在。小酒，不要着急，一坛美酒的出世需要漫长的酿造过程和不见天日的黑暗。我可以等你，等你觉得自己从野兽变成人，等着一坛酒从地底慢慢来到世间。”
慕翩翩轻轻地在慕小酒脸上落下一个吻。不过蜻蜓点水又转瞬即逝，却在慕小酒的心头落下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我无法许诺未来见到你时，会不会真的如你所愿。但是至少现在，我可以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