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云涌春入屠苏下(第1页)
宴席终了,雪已积了寸许。胡行之跟在许国身后走出潘府,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因酒意微烫的脸颊稍稍清醒。许府的小轿候在门前,轿顶已覆了一层薄雪。
二人上了轿,轿夫稳稳起轿。轿内狭小,只悬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在轿厢里轻轻摇曳。
许国沉吟片刻,方才开口:“今日之事,你应对得还算得体。”
胡行之没想到是这句。
“石老头故意点你评画。”许国捋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只论笔墨,不涉朝政,这个分寸把握得很好。既全了首辅的颜面,又不依附,不投靠,这正是立身之本。”
胡行之掀开轿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雪中迤逦而行的各府轿舆。
长街积雪如银,两排官轿的灯笼在雪中蜿蜒如龙。最前方那乘八人抬的绿呢大轿正是郑明的,其后跟着的是贺亭章的青呢轿舆。
许国又道:“贺玉岑今日为你解围,你怎么看?”
见胡行之不语,许国缓缓道:"玉岑此举,一则是做给郑明看——翰林院的人,还轮不到御史来刁难;二则。。。"
"也是在试探。"
"试探?"
许国笑了笑,开囗却并未直接回答胡行之的问题,“他在翰林院待了七年,看着曹砺倒台,看着林宗岱致仕,看着郑明复出。这七年里,校前朝史册,修《兴都志》,从来不争不抢。可你看如今……”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分明。
“你今天做的很对,石老头现在如日中天,你若大谈漕运之利,这是缺心眼;但你若顺了他的意,说什么画中宝船能破海波,今日我大盛何不再续伟业。。。”
“将来龙虎相争,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那些急着站队的人。"
胡行之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此时中立最是稳妥,但他心里却早已有了偏向。
轿子在雪地里发出吱呀声响。许国又道:"如今在朝为官,让两位阁老都摸不清你的路数,两边皆不多沾,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胡行之斟酌着开口。
“在翰林院时,我曾见过贺阁老一面。”胡行之望着那顶青呢轿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那日。。。雪夜,学生与刘用在后院。。。"
许国挑眉:"可是为那几株梅树?"
胡行之垂首道:"正是。那日学生一时忘形,正要折梅,恰逢贺阁老路过。"
话至此处,那个荒唐的梦境不期然浮上心头——烛光摇曳的值房里,那人官袍半解,眼尾泛红,被他困在书案与怀抱之间。。。
胡行之攥紧袖口,强迫自己从这大不敬的遐思中抽身。
"他当场拿住你们了?"许国追问。
"。。。是。"胡行之勉强定神,嗓音微哑,"不过贺阁老并未深究,只说了句下不为例便离开了。"
许国若有所思:"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胡行之垂眸避开姑父探究的目光:"许是阁老念在学生等初犯。。。"他将月下相遇说得轻描淡写,却将那个旖旎梦境永远埋进心底,"如今想来,贺阁老待人倒是宽和。"
"宽和?"许国轻笑一声,"玉岑待人,从来都是恩威并施。既然放过你们,必是觉得你们尚有可取之处。"
胡行之心里颇服许国的练达,却没再出声,而是侧过脸看向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