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云涌春入屠苏上(第1页)
腊月廿三,小年夜的暮鼓刚刚响过,许国便冒着细雪匆匆来到翰林院修史房。胡行之正伏案整理实录中关于漕运的卷宗,见许国肩头落满雪花,连忙起身相迎。
“快快,换上官服。”许国掸着衣袖上的雪沫,神色少见地凝重,“潘尚书在府中设宴,你也一道同往。今日廷议上海漕之争你也见了,今晚这场岁末宴饮……怕是要续写朝里的文章喽。”
胡行之神色微动,京杭运河各段淤塞日重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漕粮转运愈发艰难,主张开辟海运的呼声渐高。然则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沿河州县皆赖此生存,漕运一动便是牵动半壁江山。更不必说太仓银钱吃紧,若同时维持河运、试行海运,朝廷财政怕是难以为继。这海漕之争,早已不只是新政旧制之辩,更成了牵动国本的要务。
他稳了稳心神,将方才正在抄录的漕运条例对折收好,那上面还带着未干的墨迹。
“学生这就更衣。”
待二人行至潘府门前,但见朱门外车马盈门,各府轿夫躲在檐下避雪,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氤氲成雾。隔着绘着岁寒三友的琉璃影壁,已能听见郑明洪亮的笑声与水榭间流转的琵琶声。许国最后整理了下官袍的领缘,低声嘱咐:“今夜不同往常,多看少说。”
转过影壁,十六盏琉璃宫灯将临湖水榭映得恍若白昼。胡行之垂手立在许国身后,目光掠过案几上应节的茶点——糖瓜在烛火下闪着金辉,关东糖列作梅枝状,蜜供更是堆成小山。
赴宴不过数十公卿。
胡行之没空再多想,他分明嗅到空气中弥漫着另一种气氛,比祭灶的香烟更沉,比岁末的屠苏酒更苦。
满座朱紫官员正在品评潘睿新得的黄筌《雪竹图》,闲话风雅,潘与许同年同乡,许国自是难免要捧场,捋须沉吟片刻,对潘睿道:"老夫于画理所知有限。倒是胡修撰近日正在编纂《书画鉴古录》,想必有些心得。"
?不是刚还让我多看少说吗
胡行之缓步上前,借着琉璃灯细观画作,片刻后方道:"晚生以为,此画最妙在设色。竹节处以赭石打底,再罩花青,方显雪中翠意。叶面积雪留白处,尤见功力。"
声音不高,却在满座朱紫官员的寒暄低语中,清晰地传到了上首。
贺亭章正与身旁的工部侍郎交谈,闻声便止了话头,目光随之投向那立在许国身旁的年轻编修。雪夜梅树下那份强自的镇定与此刻的恭谨重叠在一起。他并未言语,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
侍郎会意:"黄筌作画,向来不惜工本。这积雪的渲染,确是五代正宗。"
对面席上方才正与兵部尚书洪声谈论今冬边镇粮饷之事的郑明,此时也看了过来,却道:"雪压竹枝,终究太过工巧。论气韵,不如徐熙野逸。"
胡行之当然不与他争。
贺亭章端坐东首,依旧只转着指尖一枚玉扳指,和田白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气氛微妙的瞬间,东道主潘睿忙抚掌一笑,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
“石老真乃法眼!巧得很,前日刚得了一幅徐熙的《雪竹野鸠图》,正可请诸位大家一并品鉴。”
他随即示意侍从:“去。将徐熙的画卷请出,与黄筌此图并置于案上。”
郑明闻言,不待潘睿的侍从动作,便抬手微微一摆,洪声笑道:“不必了,徐熙野逸,固然是真性情。不过——”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潘睿身上:“我辈身负国事,赏画又何须拘泥于花鸟闲情?今日既然论及笔法气韵,老夫倒想起一幅更能振奋精神的旧藏。”
说罢,他不需回头,只略一颔首。侍立在他身后的随从立即会意,躬身退下,片刻后便双手捧着一卷明显更为古旧厚重的画轴快步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