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瀑雪梅花香债下(第1页)
夜愈深了,寒气更加料峭。贺亭章却乘着青呢小轿,再次行经翰林院后院外的宫道。
原本已经回府歇下了,不曾想刚宽下外袍,司礼监的太监便敲响了贺府大门,说是皇上急召,非要他连夜进宫议事。
贺亭章揉了揉眉心,今日朝会上为漕粮折色之事已与郑明争过一场,恐怕这回又是郑明在御前议及边镇饷银之事。
自把林宗岱、程秉钧这些老人挤兑出内阁后,郑明便是大权独揽,门生故旧遍布科道,就是寻常部院事务也要过问。他这个次辅虽尚且还立在文渊阁里,实则诸多要务,往往也只道一句“石公说的是。”
轿子轻轻摇晃着,他在黑暗中闭目养神。
遥想先帝年间,师相林宗岱与曹砺相争时,自己尚在翰林院做编修,看着两位阁老在朝堂上你来我往,他却只能每日埋首故纸堆中,助不了林公一臂之力。后来林宗岱斗倒曹砺,不过数年光景,又被郑明联手吕泓逼得致仕。只是这次,自己也已然位列台阁,不会也不可再作壁上观了。
如今,郑石斋这般专横,连司礼监那边都颇有微词,更不必说深宫里的天子了。
长江后浪拍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且看,且看。
行至方才那处时,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用指尖挑开轿帘一角,目光越过院墙,落向那几株红梅。
这一瞥却让他失笑,心思骤从内阁那些个“破事”中抽离了。
翰林院小小七品编修,胃口倒是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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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行之正坐在书房里,就着明亮的烛火研读《会典》。许国虽是他表姑父,但对他这姻亲子侄颇为照拂,让他寄住家中,也好有个照应。
烛火噼啪轻响,室内暖融安静。胡行之刚读到一段关于漕运的繁复条例,正凝神间,忽觉鼻端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
“阿嚏!”
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不远处做着女红的许夫人,胡行之的表姑,闻声立刻抬起头,关切地望过来:“行之?可是昨夜在院里站久了,染了风寒?”她放下手中的针线,作势要起身,“我去让厨房熬碗姜汤来。”
胡行之连忙摆手,揉了揉鼻子,笑道:“姑母不必麻烦,侄儿无事。许是这烛烟有些呛人,或者……嗯,可能是谁在背后想我呢。”他语气轻松,带着受宠晚辈在长辈面前的随意。
许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你这孩子,尽胡说,定是着凉了,夜里读书多披件衣裳。”
“是,姑母放心。”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刻在寒冷的夜色中,青呢小轿里,大盛朝的次辅大人,正将他胡行之的名字,与翰林院里那桩荒唐的“梅花失窃案”牢牢地联系在了一起,并在心里,给他默默记上了一笔不算严重、却足够清晰的“黑账”。
可他胸中也并非无事。
窗外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纷乱。翰林院后院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尤其是贺亭章离去前那声听不出喜怒的“胡编修”,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为何会记得我的名字?
胡行之自问并非科场上最耀眼的那一批。昌德五年戊辰科,取士数百,他位列二甲第十名,虽算得上优秀,但在人才济济的进士科中,也并非拔得头筹之辈。按常理,他这样初入翰林院的七品小编修,名字根本不该被日理万机的次辅记住,更遑论在那种尴尬的情形下,被准确无误地叫出。
他反复回想今日的细节。贺亭章的目光,除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似乎……对他并无陌生。难道仅仅因为月前那场许国引荐的、循例的拜见?不,那次拜见,他与其他几位新科进士一同行礼,贺亭章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勉励几句,甚至未必看清了每个人的脸。
思绪如麻,胡行之索性坐起身,披衣下床,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他焦灼的心绪稍稍沉淀。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那方普通的歙砚,目光落在书架一角,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他进士及第前所做的各类文章草稿。
莫非。。。和考场上的那篇策论有关?
他清楚地记得,那日的题目关乎“漕运、吏治与边饷”,正是朝野上下热议,也是郑明与贺亭章暗中角力的焦点所在。他在策论中,并未一味迎合可能的主流观点,而是大胆提出“清丈田亩以实税基,裁汰冗员以省浮费,漕粮折色以利转输”等数条颇为尖锐的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