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冰可乐(第1页)
走廊外那阵极其违和的吵闹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一边大步流星地爬楼梯,一边在跟手里的什么东西较劲。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夹着碳酸饮料被剧烈摇晃后发出的声音,在一片沉寂的午休时段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幼迷迷糊糊地蜷了蜷身子,她的大脑还处在半睡半醒的混沌里,只隐约觉得那声音像是一串被人踢翻了的空易拉罐,从楼梯口一路滚过来,最后在502的门口戛然而止。
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礼貌的、先敲三下的推法,也不是楚念薇那种带着气势、故意把门推得砰一声响的推法,而是一种毫无章法的、用肩膀和胳膊肘并用的推法。
“陈欢!你的可乐到了!三杯加冰,你自己说的要三杯啊。”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强光像一把利剑一样劈进了宿舍。而站在门口的人,也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陈欢不在下面。
此刻的陈欢正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戴着一副硕大的降噪耳机,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上跑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压根没听见门口的动静,时不时发出一声压低了嗓音的怪叫,然后想起宿舍里还有人在休息,又捂着嘴缩缩脖子。
而靠窗的那张上铺,床帘半掩,一个穿着奶白色睡裙的小姑娘正侧躺在那里,大概是刚被走廊里的动静惊动了,眼皮轻轻颤了颤,却没睁开。她的手臂从薄被里滑出来,软塌塌地搭在床沿的护栏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没抓住。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那张脸上还带着上午低血糖晕倒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苍白,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绥定在了门口。
她的左手抱着三杯摞在一起的加冰可乐,右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条腿已经迈进了门槛,另一条腿还落在走廊外面。她就用这种近乎滑稽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手里的冰可乐歪了一下,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又响起来,其中一杯的杯盖上,几滴深褐色的液体从吸管口渗出来,沿着杯壁缓缓下滑。
叶绥没注意。
她眼中只有那只搭在护栏边上的手,奶白色袖口上缀着的一圈细碎的小雏菊刺绣。散在枕头上的、在床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光晕的深棕色长发,那张因为睡着了而毫无防备的、软得像一块刚出笼的奶黄包似的脸。
她从小在体校长大,练过田径,打过篮球,后来专攻定向越野。她的世界是由秒表、终点线、心率带和乳酸阈值构成的,习惯了竞争,习惯了冲刺,习惯了在最后一百米咬紧牙关从对手身边超过去。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最深刻的身体记忆,是冲过终点线那一刻心脏快要炸开的剧烈搏动。但现在她站在502宿舍的门口,一步都没有跑,一步都没有动,心脏却跳得比任何一次冲刺都要快。
可乐杯里的碳酸发出了尖锐的嘶鸣,把她拉了回来。
叶绥手忙脚乱地稳住了杯子,动作快得像是接住了一个快要出界的球,三杯可乐在差点翻倒的半秒之内被她稳稳端平,连冰块都没多晃几下。但她的眼睛,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床帘缝隙里那张睡脸。
“这是谁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叶绥住在隔壁宿舍,和陈欢是开学入校那天认识的。新生报到的时候,叶绥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爬上来,正是陈欢在走廊里帮她扶了一把行李箱,两人就这么搭上了话,聊了几句挺投缘,也就渐渐熟了。今天上午解散后,陈欢在微信上哀嚎说自己快在代码里溺死了,求叶绥帮忙带三杯加冰可乐续命。叶绥从操场下来顺路跑了一趟校内的饮品店,凭着印象找到了502。陈欢确实说过她住在502。但她没说过,502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叶绥轻手轻脚地把外面的那条腿也挪进了屋内。她穿着一身深灰色运动短裤和速干面料的青绿色无袖背心,肩上还搭着外套,露出两条线条极其漂亮的手臂,不是健身房刻意练出来的块状肌肉,而是长期户外运动打磨出来的流畅而有力的弧线。短发刚到耳际,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了,随意地拢到一边。皮肤是被阳光长期亲吻过的小麦色,站在那里就像一棵刚从运动场边拔起来的小白杨,浑身冒着蓬勃的热气。
她踮着脚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练定向越野在山林间穿越时养成的习惯让她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哪怕踩在实木地板上也只有极轻微的摩擦声。
慢慢地,叶绥走到了林幼床下。她仰头看着那张上铺的睡脸,手里的冰可乐在杯壁上凝出了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林幼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那只搭在护栏边上的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被角,然后又松开了。叶绥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体力透支后不由自主的轻颤。
叶绥皱了皱眉,体院的人对体温变化比一般人敏感得多。她迅速扫了一眼宿舍,看到空调开着,温度不低,林幼盖的被子也不薄,那这种发抖就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体虚,低血糖,或者中暑后遗症,或者两者兼有。
她放下手里的可乐,随手搁在林幼的书桌上,跟一块还没开封的黑巧克力和一盒红颜草莓挨在了一起,然后她踩上了林幼床铺自带的矮梯。
她爬了两级,视线和林幼的脸齐平。这个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近到她能看清林幼鼻尖上细小的绒毛,近到她能闻到一股极其清淡的、混合着药酒和沐浴露的气息,近到她能看到林幼睫毛根部还残留的一点点湿润,不知道是上午哭过留下的痕迹,还是做梦时无意识沁出的泪,这种气息和叶绥以前在体育馆、在操场、在健身房闻到的所有气味都不一样。那些地方的味道是汗水、橡胶和金属,但这股气味,凉的,软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和奶香的温甜,像是一阵穿堂风从某片她从没去过的草地上吹过来,让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唔……”
林幼若有若无地发出一声鼻音,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她大概是在做梦,梦里正被人盯着看,本能地感受到了某种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