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公事公办的冷漠(第1页)
第二十二章:公事公办的冷漠
那组杂志拍摄是陆野让苏曼去谈的。不是因为他需要这组拍摄——他的档期已经排到了下个季度,不缺这一封面的曝光。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家杂志和林深所在的工作室有长期合作。只要他点名,杂志社会去找工作室,工作室就会派林深来。不是他想见林深——他告诉自己不是。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林深真的过得很好,确认他的工作室真的在接正经的项目,确认他没有因为离开了娱乐圈就活不下去。
苏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反对,不是赞成,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不说”的了然。“你确定?”她问。陆野点了点头。苏曼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手机拨了杂志社的电话。
拍摄那天是个阴天。
陆野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他坐在保姆车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握着那个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拨着齿轮。“嚓”,火苗蹿起来,他吹灭。“嚓”,又蹿起来,又吹灭。小陈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没有解释,因为他解释不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前半小时到,也许是想在见到林深之前做好心理准备,也许是想在所有人都还没来的时候先看一眼那个工作室,也许只是因为他睡不着。
摄影棚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区里,由旧厂房改建而成。空间很大,层高很高,裸露的红砖墙和黑色的钢结构交织出一种粗粝的、工业感十足的美。陆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布置灯光和背景。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但不敢确认——一个穿便装的顶流明星,独自出现在摄影棚里,这不符合常理。他找了一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来,看着那些人忙碌。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黑色的卫衣,正在调试灯光。她是他上次在工作室见过的,林深的同事。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小何。她动作很利落,调灯架、装柔光箱、测光,每一步都做得很熟练。陆野看着她,忽然想起林深以前也是这样工作的——安静,专注,不跟人闲聊,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手上的事情上。林深教出来的人,和他一样。
门又开了。
陆野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他的背挺直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他的呼吸变浅了。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进来了,因为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风。那种味道他闻了七年,已经刻进了他的嗅觉记忆里,不需要刻意辨认就能感知到。
林深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摄影马甲,马甲的口袋里插着测光表、色卡和几支笔。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他的脸上没有化妆,素颜,皮肤有些白,嘴唇的颜色很淡。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陆野以前没见过他戴眼镜,也许是新配的,也许是以前戴的是隐形眼镜。不管怎样,这副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冷静、更专业、更不像一个会被私人情绪影响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径直走向摄影区的方向。他的步子很快,很轻,像一阵风。他从陆野面前走过的时候,目光扫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个点头不是打招呼,是确认——确认拍摄对象已经到了,确认工作可以开始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眼神的停留,没有表情的变化。就像陆野不是陆野,只是一个需要在今天完成拍摄的、众多客户中的一个。
陆野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深在摄影区忙碌。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拍摄方案。他和摄影师——不是他,是另一个摄影师,林深是灯光师——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指一下方案上的某个地方,偶尔抬头看一下布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句话都关于工作——光圈、快门、色温、光影对比。没有一句多余的,没有一句私人的,没有一个字和过去有关。
陆野站起来,走到化妆间。化妆师已经在等他了,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笑起来很甜,说话很温柔。她帮他上妆的时候,一直在找话题聊天——最近的天气,新上的电影,哪家餐厅好吃。陆野“嗯”“啊”地应着,心思完全不在这里。他的目光透过化妆间的玻璃门,落在摄影区那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身影上。林深正在调整一盏灯的位置,他踮起脚,伸手去够灯架的最高处,毛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很白,很瘦,肋骨隐约可见。
陆野移开了目光。
拍摄开始了。陆野站在背景板前,穿着第一套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他第一次见林深时穿的那套很像。他不知道这是造型师的无意之举还是有意为之,他没有问。他只知道站在镜头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早晨——他穿着深蓝色西装,从电梯里走出来,逆着光,像一个电影里的画面。林深站在电梯口,穿着打折西装,手心全是汗,看着他走过去,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会让他看到我的”。
他看到了。但用了七年的时间,才学会怎么看。
“陆老师,下巴收一点。”摄影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落在镜头上,但余光一直在看旁边的那个人。林深站在灯架旁边,手里拿着测光表,正在测量光线的数值。他低着头,表情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那是他工作时的标准表情,认真、专业、心无旁骛。陆野以前在片场见过无数次这个表情,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因为他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认真地看了,才发现那个表情里有太多他以前忽略的东西——专注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专业不是天生的,是学出来的;心无旁骛不是天生的,是把所有的杂念都压下去之后才能做到的。
第一套拍完,换衣服。第二套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很简单,很干净。陆野站在背景板前,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造型师想让他再解开一颗,他说不用了。不是因为他保守,是因为他不想在林深面前露太多。这个理由很可笑——他拍过那么多杂志,露过那么多肉,从来没有在意过谁在看。但今天他在意了。不是想展示什么,是不想被看到。不想让林深看到他瘦了,不想让林深看到他老了,不想让林深看到他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疲惫。他想让林深觉得他过得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好到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但林深没有看他。至少没有用那种“在看一个人”的方式看他。林深看他的时候,和看一盏灯、一个背景板、一个道具没有任何区别。目光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温度。那不是刻意压抑的结果,是自然而然的状态。就像你走在路上看到一棵树,你不会去想这棵树曾经是什么样子、它经历了什么风雨、它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你只是看到了一棵树,然后走过去。陆野现在就是那棵树。
拍摄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陆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脱掉了外套。
不是造型师让他脱的。这一套的搭配是有外套的,造型师已经把外套拿过来了,搭在椅背上。但陆野没有穿,他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站在背景板前。摄影棚里的温度不高,暖气开得不足,站一会儿就开始觉得冷。但他没有穿外套,因为他想看看林深的反应。以前在片场,他只要穿得少一点,林深就会拿着外套站在旁边,趁拍摄间隙披在他身上,说一句“别着凉”。那句话很轻,很随意,但每一次都会说。陆野从来没有回应过,但他知道林深会做。今天他想看看,林深还会不会做。
冷风从摄影棚的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站在镜头前,微笑着,摆着姿势,像一个完美的、不会冷的、不需要任何人照顾的机器人。他的余光一直盯着林深的方向,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说“别着凉”。但他等了很久,那个身影没有动。林深站在灯架旁边,手里拿着测光表,正在调整一盏辅灯的角度。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陆野没有穿外套。或者他注意到了,但觉得那不是他的事。他是灯光师,不是助理,不是保姆,不是那个需要在片场照顾艺人的林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