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名利场的重逢(第1页)
第二十一章:名利场的重逢
年度时尚盛典的邀请函是苏曼放在他桌上的。黑色的信封,烫金的字体,沉甸甸的,像一块薄薄的砖头。陆野看了一眼日期,十二月十八号。圣诞节前一周,一年将尽的时候。他把邀请函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有立刻回复。以前这种活动他是懒得去的,红毯走了太多次,颁奖礼参加了太多次,所有的流程都大同小异——走红毯,签名,拍照,采访,入座,看秀,离场。每一个环节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但今年他要去。不是因为他想去了,是因为苏曼说“你需要出现在公众面前”。那场风波之后,他沉默了太久,久到有些人以为他已经退圈了。
十二月十八号,傍晚六点,陆野坐在保姆车的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他穿着黑色的定制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结,袖扣是银色的,刻着他的名字缩写。造型师花了一个下午帮他打理头发和妆容,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完美无缺——皮肤光洁,轮廓分明,眼神深邃。但陆野知道那只是表面,妆容下面是黑眼圈,微笑下面是疲惫,完美下面是碎了一地的、勉强拼凑起来的自己。
“到了。”小陈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他还是那样,容易紧张,容易慌张,容易在关键时候掉链子。但他已经比半年前好多了,至少今天没有弄丢任何东西。陆野“嗯”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陆野站在红毯的起点,眼前的景象熟悉得有些恍惚。长长的红毯,两侧挤满了媒体和粉丝,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走上红毯的人。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看这里”,有人喊“我爱你”。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包围,把他淹没,把他变成一个不是自己的自己。他迈出了第一步,闪光灯更密集了,像无数颗星星在他眼前爆炸。他微笑着,抬着手,慢慢地走在红毯上。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上,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微笑都精准到不会露出太多牙齿。这些动作他做过太多次了,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林深以前站在哪里?每次走红毯的时候,林深都会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和手机,等他走完了,第一时间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他从来没有问过林深站在哪个角落,因为他不关心。现在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角落冷吗?林深站在那里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在看红毯上的陆野时,心里在想什么?
红毯尽头是采访区,主持人是一个穿红色长裙的女人,笑容灿烂得像刚做完牙齿美白。“陆野!陆野!看这边!”她热情地招呼他,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陆野走过去,站在背景板前,配合着拍照、回答问题、说一些场面话。“今天穿的是哪个品牌的定制?”“对这部电影有什么期待?”“接下来有什么工作计划?”每一个问题都很安全,每一个答案都很标准。他说完了,微微鞠躬,走进了会场。
会场很大,能容纳上千人。圆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桌上摆着白色的花和金色的餐具。陆野的位置在第一排,靠近舞台中央,是整场最显眼的位置之一。他坐下来,和旁边的几位圈内朋友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开始走神。他的目光在会场里游荡,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张脸。他在找一个人。不是刻意在找,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像呼吸一样的寻找。他知道林深不可能坐在这里,林深不是嘉宾,他没有资格坐在这个区域。但陆野还是在找,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在人群中寻找林深的身影。以前他不需要找,因为林深永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现在他需要找了,但找不到。
盛典开始了。主持人上台,开场白,介绍嘉宾,颁奖,表演,广告,一切按部就班。陆野坐在台下,鼓掌,微笑,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他看起来很投入,但他的心不在。他的心在会场的某个角落里,在那些他看不到的、灯光照不到的、被所有人忽略的地方。
中场休息的时候,陆野去了洗手间。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和会场的明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一排排的照片,是历届盛典的精彩瞬间。陆野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拐过一个弯,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背对着他,正在低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摄影马甲,马甲上有好几个口袋,装满了各种小工具。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镜头很长,看起来专业而沉重。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垂在地上。他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马尾。肩膀比记忆中窄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瘦削而单薄,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少年。
陆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即使已经半年没有见过面,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那个背影他看了七年,在片场,在公司,在每一个他需要林深的地方。那个背影永远挺拔,永远从容,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现在那个背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低着头,看手机,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忙碌的、不被人在意的工作人员。
陆野的脚不听使唤地朝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心在出汗,他的喉咙在发紧,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看他的脸,听听他的声音。哪怕什么都不说,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哪怕只是看他一眼。他走了三步,五步,七步。走廊不长,十几米的距离,走几步就到了。但他觉得那几步很长,长到像走了一辈子。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在梦里。
林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他转过身,看到了陆野。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野看到了林深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慌张,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解读为“在意”的情绪。而是一种平静的、淡淡的、像看一个普通人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期待,没有失望,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像你在街上看到一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礼貌地点一下头,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林深把手机收进口袋,微微侧了侧身,准备让路。他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知道该怎么在狭窄走廊里与人交错的成年人。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陆野走过去。但陆野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深,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陆野站在中间,挡住了路。林深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动,轻轻地开了口。
“陆先生,请让一下。”
四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平稳,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对一个陌生人说的,像对任何一个挡住了路的人说的。不是“陆老师”,不是“陆野”,不是任何一个带着温度、带着记忆、带着过去的称呼。是“陆先生”。疏离的,礼貌的,不近不远的,把所有的距离都算得刚刚好的。
那四个字像一把刀,不是那种锋利的、一刀见血的刀,而是一种钝的、生锈的、慢慢地锯的刀。不疼,但麻。麻到骨头里,麻到心里,麻到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陆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林深”,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瘦了”。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那四个字堵了回去。“陆先生”。他什么时候变成了“陆先生”?他曾经是“陆老师”,是“陆野”,是“你”,是那个林深在日记里写了无数遍的名字。现在他变成了“陆先生”,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叫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冷冰冰的称呼。
陆野侧了侧身,让出了路。
林深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表示感谢,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的步子很快,很轻,像一阵风。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陆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风。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林深的手腕。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快要触碰到林深的袖子时,林深侧了一下身,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