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青釉瓶归队(第3页)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那只青釉茶盏。入库的时候,九件器物全部登记在册,只有这只茶盏没有入库。老周问过她——这件不入吗?她说,这件还要用。老周没有追问,在登记表上备注了一行字:“茶盏一件,暂由修复师苏砚之保管,用于后续研究。”
“陆伯伯留给我爷爷的念想,是那只执壶的修复便条。”她将茶盏托在掌心里,“我爷爷留给我的念想,是这只茶盏。它们都不在库房里,但都在该在的人手里。”
陆时衍接过茶盏。器物很小,托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九百年前,霍仲年将它从北窑带出来,托付给最信任的人。二十一年前,他的父亲将它托付给苏振海。几个月前,苏振海将它托付给苏砚之。
现在,它在他们两个人手里。
“等祖鼎之下的那件东西挖出来,”陆时衍说,“这只茶盏,也许会用得上。”
苏砚之看着他。“那就继续挖。”
从考古院出来,两个人去了苏振海的疗养院。
冬天的疗养院很安静。桂花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轻轻晃动。苏振海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了落地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膝盖上摊着的一本旧书照得发亮。
苏砚之蹲在爷爷轮椅旁,将那件1987年的执壶照片递给他。照片是她在库房里用手机拍的——执壶的正面、侧面、底部,以及圈足内侧那道“苏”字刻痕的特写。
苏振海接过手机,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那道“苏”字上停住了。
“这件东西,是我修的。”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是。1987年修的。保存在省考古院一级文物库房里,保管员周明德一直收着。”苏砚之将陆文渊的那张便条照片也翻出来,“陆伯伯收到执壶后,给您写了这张便条。‘待窑址调查完成,当与兄共赏。’”
苏振海将手机拿远了一些,眯着眼睛看便条上的字。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那行字。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轮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皱纹照得很深。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砚之。”
“嗯。”
“你修的那件青釉瓶,入库了吗?”
“今天入库的。和爷爷修的那件执壶放在一起。”
苏振海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光秃秃的枝条在冬天的阳光里投下稀疏的影子。
“1987年,陆文渊把执壶交给我,说这件东西重要,让我亲自修。我修了五十七天。修好以后,他来看,很高兴。他说,振海兄,你的手是让器物复活的手。”他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打捞这些细节,“后来他出事了。执壶被考古院收走,我再也没有见过。”
他转过头,看着苏砚之。
“三十多年了。你把它带回来了。”
苏砚之握住爷爷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几块淡淡的色斑。但握刀的那几根手指,还是很有力。
“爷爷,您的修复档案,周老师也保存下来了。档案里有您修执壶的全部记录,还有陆伯伯的便条。”她将档案袋从包里取出来,放在爷爷的膝盖上,“周老师说,这份档案,该还给您。”
苏振海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只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轻轻按在纸袋上,像按在一件刚刚出窑的瓷器上,感受它的温度。
“周明德。”他念出这个名字,“他还记得我。”
“记得。他说,库房里您修过的那些器物,标签上‘修复师:苏振海’那一栏,一直留着。”
苏振海没有说话。他将档案袋抱在怀里,重新靠在轮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和档案袋上,将牛皮纸照成浅浅的金色。
陆时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进去。有些时刻,不需要第三个人。
他走出疗养楼,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但枝头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明年春天,又会开出满树的花。
苏砚之从楼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爷爷让我把这个给你。”她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张便条。不是陆文渊写的那张,是苏振海刚刚写的。便条纸是从疗养院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时衍:执壶归库,便条归我。你父亲的字,我留着了。你留他的志。苏振海。”
陆时衍将便条折好,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
“去哪里?”
“铜川。祖鼎之下十五米,还有一件东西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