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青釉瓶归队(第2页)
“苏老师,这件器物,是你爷爷当年修过的那批耀州窑青釉器中的一件。”他说,“1987年,陆文渊从铜川带回来两件执壶残件,请你爷爷修复。你爷爷修了将近两个月,修好了。那是我经手入库的最后一件苏振海修复的器物。”
苏砚之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只知道爷爷修过陆文渊送来的耀州窑执壶,不知道那件执壶后来入库了,更不知道经手入库的人就是眼前这位老保管员。
“那件执壶在哪里?”
老周走到货架最里面,从一个单独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囊匣。囊匣的标签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北宋耀州窑青釉刻花执壶(残件修复)修复师:苏振海入库日期:1987年9月14日。”
苏砚之接过囊匣,打开。
里面躺着一件青釉执壶。器型饱满,釉色温润,腹部刻缠枝牡丹。修复的痕迹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圈足内侧,极细的一道刻痕——一个小小的“苏”字。
和她在青釉瓶上留下的修复标记,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字体。
不是她刻意模仿爷爷。是爷爷教她刻的。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学着在修复的器物上留标记。爷爷握着她的手,用修复刀在圈足内侧刻了一个“苏”字。刀尖划过釉面,发出极细的摩擦声。“轻一点,”爷爷说,“要让后来的人知道它修过,但不能让它再受伤。”
她学会了。二十年后,她用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刀法,在另一件耀州窑青釉器上刻下了同一个字。
老周将那件1987年的执壶和今天入库的青釉瓶并排放在工作台上。两件器物,器型不同——一件是执壶,一件是瓶。釉色相近,刻花风格相近,修复标记一模一样。但执壶的釉光更沉、更温润,是经过了几十年自然氧化的结果。青釉瓶的釉光更新、更亮,修复的痕迹还没有被岁月磨平。
“这两件器物,是同一窑口、同一批次烧造的。”陆时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1987年我父亲带回来的那件执壶,是霍氏定制七件套中的第一件。你爷爷修复了它。三十多年后,你修复了第七件。两件器物,在库房里团聚了。”
苏砚之看着工作台上并排而立的两件器物。爷爷修的那件执壶,她小时候见过。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耀州窑,什么是刻花,什么是修复。她只记得爷爷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修复灯的白光照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粗大,但握刀的时候稳得像雕塑。
爷爷修好执壶之后,把它放在工作台正中央,看了一整个下午。她问爷爷在看什么,爷爷说:“看它活过来。”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周老师,”苏砚之忽然开口,“我爷爷当年留在库房里的修复档案,还在吗?”
老周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向货架最深处。他在一排排档案盒之间找了很久,最后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封面已经泛黄,上面用毛笔写着——“苏振海修复档案(1985-1987)”。
“他出事以后,上面来人要调他的档案。我说档案已经按规定销毁了。”老周将档案袋放在工作台上,“其实没有。我藏起来了。我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苏砚之接过档案袋。纸袋很轻,但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打开封口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修复记录。苏振海的笔迹,工整的小楷。记录了那件耀州窑执壶的病害状况——口沿缺失约四分之一,腹部冲线两道,圈足微残。修复方案——清洗、粘接、补缺、上色。使用的材料——医用级石膏、矿物颜料(铁黄、赭石、墨黑)、环氧树脂。修复耗时——五十七天。
第二页是修复过程的照片。黑白照片,边缘已经泛黄。照片里,苏振海坐在修复台前,手里拿着那件执壶,正在做补缺的塑形。他的头发还没有全白,背脊挺得很直。
第三页是一张便条。不是修复档案的正式内容,是夹在档案里的。便条的纸张已经发脆,上面是陆文渊的字迹——
“振海兄:执壶收到,修复效果远超预期。此器关系重大,兄之修复,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关键依据。待窑址调查完成,当与兄共赏。文渊1987年9月16日。”
苏砚之将便条递给陆时衍。他接过便条,看着父亲的字迹。1987年9月16日。距离陆文渊在青石沟发现小窑室,还有十三年。距离他在铜川北窑的调查被刘建明批“暂不发掘”,已经过去了两年。距离他出事,还有十四年。
那时候的陆文渊还不知道霍氏信物的全部秘密。他只是凭着一个考古学家的直觉,知道这件执壶重要,知道苏振海的修复重要。他在便条上写“待窑址调查完成,当与兄共赏”。窑址调查最终完成了,但他没能和苏振海一起看到结果。
“这份档案,我可以复印一份吗?”苏砚之问。
老周点了点头。“整份档案,你都可以带走。它本来就是你爷爷的。”
苏砚之将档案重新装进纸袋,用棉线绕好。纸袋拿在手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九百年的时光。
“谢谢。”她说。
老周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登记其他器物。他的背影在工作台的灯光里显得很瘦小,花白的头发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从库房出来,陆时衍和苏砚之沿着考古院的走廊往外走。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年重大考古发现的照片——半坡遗址、秦始皇陵、法门寺地宫、汉阳陵。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发掘时间和发掘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苏砚之停住了。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群人站在一处探方边缘,背后是关中平原苍茫的天际线。人群正中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把手铲,正在指着探方里的什么。照片的标注写着——“1985年,铜川耀州窑遗址调查。左三为省考古院副研究员陆文渊。”
陆时衍站在照片前,很久没有说话。照片里的父亲比他记忆中的年轻,也比记忆中的黑,常年在野外晒出来的那种黑。他指着探方的手势很随意,像是在和身边的人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块瓷片的胎质偏灰,可能是窑温不够。这片红烧土的范围比预想的大,下面可能还有遗迹。
“你长得像他。”苏砚之说。
陆时衍看着照片里父亲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条都不算柔和,但有一种长期专注带来的沉稳。和他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确实很像。
“他那时候四十三岁。”陆时衍说,“比我大不了几岁。”
“他找到北窑的时候,刘建明在登记表上批了‘暂不发掘’。”苏砚之的声音很轻,“他没有放弃,等了十五年,等到了青石沟。他没有等到密室打开。”
陆时衍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着走廊窗外的银杏树。树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冬天的阳光里投下稀疏的影子。
“他留下了便条。”他说,“‘待窑址调查完成,当与兄共赏。’窑址调查完成了,祖鼎入库了,九件器物团聚了。他和苏爷爷,可以共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