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疗养院的桂花树(第3页)
“他出事前一周,把这件东西送给了你爷爷。”他说,“附言是‘留个念想’。”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有危险。”
“他知道。”陆时衍的声音微微发紧,“所以他提前把最重要的证据转移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修复灯的白光照着茶盏,釉面的冰裂纹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那些裂纹是烧造时自然形成的,历经千年,不但没有让器物破碎,反而成了它独特的美。
“测一下刻纹的数据。”陆时衍率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苏砚之点了点头。她将茶盏固定在三维扫描仪下,调整好角度和精度,启动扫描程序。激光束在茶盏表面缓缓移动,电脑屏幕上逐渐构建出器物的三维模型。
圈足部分被放大。刻纹的每一个细节都被精确捕捉——三组短线的长度、间距、深浅,那道偏移浅痕的角度和弧度。
“第一组四道,第二组六道,第三组三道。”苏砚之将数据记录下来,“偏移角度十度。”
陆时衍将数字输入之前建立的坐标系。
七件器物的坐标点已经在图中标注出来,七条射线从各自的坐标点向外延伸,交汇在小窑室后壁的壁龛。
现在,第八个坐标点加入进来。
第八条射线从新的坐标点向外延伸。
它没有与其他七条射线交汇在同一个点。
它指向了另一个位置。
陆时衍将窑室示意图放大,沿着第八条射线的方向追踪。射线穿过窑室后壁,穿过山体,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距离小窑室大约两百米。
“这是什么地方?”苏砚之问。
陆时衍将地图切换到卫星视图。射线指向的位置,地表是一片杂树林,看不出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片杂树林的地势,比周围略低一些,像是自然形成的洼地,也像是人工挖掘后回填的凹陷。
“需要实地勘查。”他说。
苏砚之点了点头。她将茶盏从扫描仪上取下来,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盏心的那朵五瓣梅花。
“爷爷说,陆伯伯当年让他修过一件执壶,是七件器物中的一件。修好之后,陆伯伯说了一句话——‘振海兄,你的手,是让器物复活的手。’”
陆时衍看着她。
“然后他把这件茶盏送给了爷爷。”苏砚之合上锦盒,“他没有留给考古院,没有留给同事,没有留给家人。他留给了爷爷。”
“因为他信任你爷爷。”陆时衍说,“在那个时候,他能信任的人不多。”
苏砚之将锦盒递给陆时衍。
“这件东西,应该由你保管。”
陆时衍接过锦盒。锦盒不大,托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一个人在预感到生命即将终结时,选择托付给老友的念想。
也是他留给后来者的最后一条线索。
“我们一起保管。”他说。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枇杷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陆时衍将锦盒放在书房的架子上,和父亲的日记、拓片、窑室示意图放在一起。
架子上,陆文渊的笔记本、拓片复印件、青石沟窑址的照片、七件器物的刻纹数据、茶盏的三维扫描图——所有的材料排列在一起,像是一幅还没拼完的拼图。
“第八件器物的刻纹指向的位置,明天我们去看看。”陆时衍说。
苏砚之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材料。窗外的风穿过枇杷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桂花树的香气从疗养院的方向飘过来,被风送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