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铺前(第1页)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武澄山溟的街道上。
半晌不说话。
不是武蓉涧不想说话——他这辈子就没有“不想说话”的时候。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内向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话多到让所有人都想捂住耳朵的人。但在这个人面前,他说不出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武蓉涧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即使在父王面前,他也是该说说、该笑笑、该顶嘴顶嘴,从不觉得有压力。但在这个人面前,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太轻了——他的话太轻了,他的剑法太轻了,他的力量太轻了,他整个人都太轻了。他就像一片羽毛,而那个人是一座山。羽毛在山面前,连飘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武蓉涧注意到,街上的百姓都在偷偷看玉麒灵。有的人停下来,张大了嘴;有的人拉着身边的人,指指点点;有的人甚至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好几步,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这不奇怪。玉麒灵确实太引人注目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得不像真人。而是因为他身上的那种气质,那种不属于人间的、飘然出尘的、仿佛随时会化作清风消散的气质。在武澄山溟这种务实、粗犷、充满了烟火气的地方,他就像一朵误入凡间的云,格外的格格不入。
走到一个包子铺前,玉麒灵突然停了下来。
武蓉涧差点撞到他背上,急忙刹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他看到玉麒灵站在包子铺前,撑着他那把白色的伞,一动不动地看着热气腾腾的蒸笼。他的表情很专注——不是那种饿了想吃的专注,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像在研究什么东西的专注。他在看蒸笼里冒出的白色蒸汽怎么升起来、怎么飘散、怎么融入空气。他可能根本不关心吃的是什么,只关心那个过程。
武蓉涧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咕噜——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他尴尬地捂住了肚子,偷偷看了玉麒灵一眼。玉麒灵没有看他,继续看着蒸笼,仿佛刚才那个声音他根本没听到。
“你……想吃包子吗?”武蓉涧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连忙试探。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在跟长辈说话时那种不自觉放低音量的恭敬。
玉麒灵不回头,继续向前走。
“不是说好教我修行术法吗?怎么也不说话。”武蓉涧小声咕哝,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有些失望。但没办法,他只能低着头默默跟上。
他们走过了街市,走过了石桥,走过了那片竹林,来到了后山深处的清泉边。这里很安静,远离人烟,只有泉水流淌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玉麒灵又止步了。
他转过身,看着武蓉涧。没有表情,没有姿态,只是看着。那双淡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出武蓉涧的倒影——年轻的、朝气蓬勃的、带着一丝不服气的倒影。
武蓉涧和玉麒灵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武蓉涧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从他的心底涌上来,经过胸口,抵达喉咙,最后卡在那里,让他说不出话。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任何一个他知道名字的情绪。那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让人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看着玉麒灵的眼睛,那双像深冬薄冰一样的眼睛,那双看透一切却不说破的眼睛,那双有一万年的故事却没有一个字说出口的眼睛。他想一直看下去,又想立刻移开目光。他想要靠近,又想要逃跑。
他的心乱了。
“你叫蓉涧?”玉麒灵开口了,声音沉稳而平静。他并不回应武蓉涧的微笑——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在笑。他只是沉稳地说出这几个字,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进行一场对话。
“对的,麒灵兄长。”虽然眼前的男子看不出年龄,既然是父王的朋友,勉强称兄长好了。武蓉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但他不确定自己成功了没有。他还在努力消化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
“麒灵兄长,你们灵界到底怎么样,可以同我讲讲吗?”找到了话题,武蓉涧的嘴就像被打开了话匣子。“你们灵界的人都这般厉害吗?还有那位神圣的灵栀君,我想拜他为师。”他一连串问了四五个问题,每一个都带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向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个小孩在听大人讲远方的故事。
“嗯。”玉麒灵回答了一声,然后就不理他了。
只有一个“嗯”。没有任何后续,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他想要的答案。
玉麒灵继续向前走,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武蓉涧觉得他碰上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堵墙。一堵白色的、会走的、会发出单音节声音的墙。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他的脑子里真的没有“聊天”这个词吗?他的嘴巴除了说“嗯”和“不”之外,还会说别的字吗?
就在武蓉涧腹诽之际,前方突然窜来几只小妖——黑漆漆的身形,满嘴獠牙,周身的妖气恶臭难闻。一看就知道是幽熙澜谷那边跑过来的。最近这几年,这种事情越来越频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