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妄的生日（第1页）

三月的阳光很好，好得有点过分了，像是老天爷专门为了这一天把云都收走了，留了一片干干净净的蓝。风也很轻，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暖意，让人想躺在草地上睡一觉。

但江迟不想出门。

他从早上七点就醒了，醒了之后一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对面的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从墙的上端慢慢往下移，一寸一寸地，像一只看不见的蜗牛在爬墙。

身体很重。

药物副作用。傅衍之说过。也可能是躯体化症状，身体替心理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具体是哪个，江迟分不清，也不太想分。反正结果是一样的——他动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够——光是“伸手”这个动作，就让他的肩膀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他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亮起来，是傅衍之发来的消息。

傅衍之：小迟，今天身体怎么样？用不用再开点药？

江迟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字在排队，但到了手指这里，一个都出不来。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很好”是假的，说“我不好”又太过了，说“还行”他自己都听腻了。

他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最近是不是没好好活？

江迟的手指蜷了一下。

别想不开，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那口深井，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但回声在井壁之间来回弹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盯着屏幕，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反反复复地，像在做一个不确定要不要按下去的按钮。

然后他开始打字。

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用指尖在键盘上刻字。

你问我为什么不好好活着，我想跟您说，并不是所有人看到的世界都是缤纷多彩的，并不是所有人的家庭都是美好的，并不是所有人的身体都是健康的，并不是所有人的心理都是完好的。

发完这段话，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

我知道。

又震了一下。

你已经够完美了，至少在我接手的病人里面。不是因为你考了年级第二，是因为你在最难的时候还在往前走。哪怕走得很慢，哪怕走一步退两步，你还是在走。这就够了。

江迟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没有回。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感谢太轻了，反驳又太假了。他只是把傅衍之的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首《孤雏》，已经在他手机里面放了好几天了。

墙上有祁宪贴的那张“祁宪最帅”的便利贴，旁边是简陌的“？”，再旁边是祁宪的“本来就是”，再旁边是简陌的“哦”。江迟盯着这些字，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今天笑不出来。

今天是傅妄的生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日期——3月22日。他给傅妄准备了礼物，放在书包里，从上周就放着了。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分册。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有点敷衍，但他挑了很久。他在书店里翻了十几本教辅，最后选了这本，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封面的颜色——深蓝色，跟傅妄常用的那支银灰色的笔放在一起很好看。

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生日快乐。字写得很小，藏在扉页的角落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不是不想写大一点，是怕写大了就显得太郑重了，太郑重了就会暴露一些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心思。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能不能去。

身体在跟他作对。每一个关节都在喊疼，尖锐的、让人想尖叫的疼，是那种连绵的、让人想放弃的疼。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脚趾一直缠到头顶，慢慢地收紧，紧到他没有力气挣扎。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身体谈判：就动一下。就起个床。就洗个脸。就换身衣服。就走几步路。坐公交，四站，二十分钟。到了，说声生日快乐，把礼物给他，然后回来。回来就可以躺着了。回来想躺多久就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