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第1页）

周一早晨，霁云中学的公告栏前围了三层人。

月考成绩榜贴出来了。这件事的轰动程度之所以能超过后两者，是因为每次贴榜都意味着一场无声的战争，而这场战争的伤亡报告会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传遍每一个教室、每一个宿舍、每一条走廊，甚至每一个厕所隔间。

“让一让让一让——”祁宪用恐龙睡衣时期练就的挤人技巧，硬生生从人群最外层杀出了一条血路，脑袋从两个高个子男生的胳肢窝之间钻了进去，又在更多人反应过来之前弹了出来。

他的表情很奇怪。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正在经历生命中最后几次呼吸。

“怎么了？”简陌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他刚帮祁宪从食堂带的，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带，祁宪会饿到第三节课然后趴在他桌上说“陌陌我胃疼”，然后他会说“活该”，然后祁宪会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然后他会起身去小卖部买个面包。这个流程每周至少发生三次，简陌决定跳过中间所有环节，直接进入“帮他带早餐”的最终解决方案。

祁宪没有回答。他还保持着那张嘴瞪眼的表情，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

“祁宪。”简陌叫了一声。

祁宪没反应。

简陌伸手，面无表情地在祁宪额头上弹了一下。

“啊！”祁宪终于回过神，捂住额头，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震惊加疼”，“简陌你弹我干嘛！”

“你看成绩看了三十秒了，下巴快掉到地上了，我帮你恢复一下。”简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到底怎么了？”

祁宪深吸一口气，用那种宣布国家重大事件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年级第一，傅妄。年级第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江迟。”

人群外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江迟站在人群的最外层，本来只是在等祁宪看完成绩然后一起回教室。他穿着校服T恤，书包背得很正，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但没有喝。清晨的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干干净净。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年级第二！！！”祁宪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大到公告栏前三层人群齐刷刷地回头看过来，连路过的一只野猫都竖起了耳朵，“江迟你是年级第二！！！你才转学来两周！！！你考了年级第二！！！”

江迟愣住了。

牛奶盒被他捏扁了一点，白色的液体从吸管口冒出来一小截，差点滴到他的校服上。他低头看了看牛奶，又抬头看了看公告栏，又低头看了看牛奶，大脑在“我应该先处理牛奶”和“我应该先处理这个爆炸性信息”之间反复横跳，最终两个都没有处理好，他的表情凝固在一种“茫然且拿着一个正在漏奶的牛奶盒”的状态里。

“你听我说——”祁宪已经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了，“你知道年级第一是谁吗？傅妄！你知道傅妄是谁吗？我同桌！你知道我同桌是谁吗？傅妄！你知道傅妄之前跟第二名差多少分吗？四十多分！四十多分！！！这什么概念你懂吗？就是他在终点线抽完一根烟喝完一瓶水做完一套数学卷子之后第二名才到的那种概念！！！”

“夸张了。”简陌站在旁边，冷静地纠正，“上次月考他跟第二名只差三十八分。”

“三十八分也很夸张好吗！！！”

“但你刚才说的是四十多分。”

“三十八分四舍五入就是四十多分！”

“三十八分四舍五入应该是四十分，”简陌的数学显然是体育老师之外的科目教的，“你说四十多分，多出来的两分从哪里来的？你补的吗？”

“简陌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抠字眼！！！”

江迟被祁宪晃得头晕，牛奶又洒出来一点，他终于想起来把牛奶盒放到旁边的垃圾桶上，然后用自己的校服袖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奶渍。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大脑争取更多的时间来处理“年级第二”这四个字。

年级第二。

他从来没考过年级第二。他在原来的学校成绩还行，但也就是“还行”的程度，年级前二十左右，偶尔能进前十五。转到霁云中学之后，他觉得自己能跟上进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这所学校的整体水平比他原来的学校高了一大截。他甚至做好了第一月考考砸的心理准备——新妈妈也做好了，她说“没事的，适应期嘛，考不好很正常，妈妈不怪你”。

但年级第二。

他把“年级第二”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发现每一个笔画都是真的。

“第三呢？”简陌问。他跟江迟不一样，他到现在还没去看成绩榜，因为他觉得挤进去太麻烦了，反正成绩会发到手机上，没必要跟一群人在公告栏前上演人体叠叠乐。

祁宪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震惊+复杂”，就像一道数学题做出来答案是对的但过程全错了的那种复杂：“年级第三——”

他指了指自己。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