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交汇（第4页）

“芈琬，”宋源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芈琬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很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多了一些她从未听过的东西。

“我想去见心理咨询师。”宋源说，“你上次说的时候，我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我查了一些资料，也跟公司的人力资源聊过，他们给我推荐了一个心理咨询师。我想去看看。”

芈琬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知道我有一些问题。”宋源的声音很低，“我跟大宝的关系，跟你的关系，还有一些……我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芈琬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宋源，”她说，“这是我听过你说的，最勇敢的一句话。”

宋源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那是大宝出生那年芈琬买的钟，钟面上画着一只小熊，秒针走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一只小虫子在啃木头。

“还有一个事。”宋源说，“你刚才跟大宝说，大宝想跟你去北京？”

芈琬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带他去。”芈琬说，语气坚定，“如果他想跟我去，我就带他去。小宝还小，可以先留在这里。但大宝……他需要我。我不能再让他觉得，妈妈不要他了。”

宋源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芈琬从未在宋源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让步，不是妥协，而是——理解。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到了。

烟花在城市上空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芈琬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烟花，想起上一次看烟花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要不要离开。

现在她不想了。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宋源不会变成一个热情似火的男人，她不会变成一个安于现状的妻子，他们的婚姻不会变成她年轻时幻想的那种“有人陪你立黄昏”的样子。

但他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在一起。

不是为了“合适”，不是为了“应该”，而是为了两个需要父母的孩子，为了一个需要重新认识彼此的丈夫，为了一个需要对自己诚实的女人。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像一场盛大的告别，又像一场迟来的庆祝。

芈琬在窗玻璃上呵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一个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

这一次，她画了四个人的脸。

每个人的脸上，她都画了一个笑容。

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他们在笑。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外，宋源还站了很久。她听得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踱着，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想出去，但找不到出口。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想起婆婆说的话——“你别指望他能变。他四十多岁了，有些东西改不了了。”

她不知道婆婆说得对不对。也许有些事情真的改不了了，就像一棵长歪了的树，你不可能把它掰直。但也许，它不需要被掰直，它只需要被看见——被看见它为什么会长歪，被承认它这些年承受的风雨，被允许在它自己的节奏里，慢慢地、一点点地，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窗外的鞭炮声终于停了。除夕夜进入了最深最静的时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芈琬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新年快乐，芈琬。你会好起来的。你们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