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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窗阁(第1页)

他在那些窗户中间站了很久。

没有风,没有声音,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照过来,不刺眼,不昏暗,就是那种让人无法判断时间的、永恒的、灰白色的光。他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四面八方的窗户里都是他自己的倒影——穿着深灰色冲锋衣的少年,背包带子在胸前交叉,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银链子在手腕上缠了三圈,指环贴在脉搏上。他看了这些倒影一眼,确认它们不再朝他笑了,才转身走向房间深处。

房间深处有一扇门。

不是他进来的那扇。他进来的时候是从空中摔下来的,没有经过任何门。那扇门嵌在两扇窗户之间,门板是浅木色的,没有刷漆,门把手是圆形的、铜质的、氧化成了暗红色。和他在Level389幼儿园里推开的那扇松木原色的门一模一样。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铜质的,冰凉的,氧化层在掌心触感粗粝。他拧了一下,门开了。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走廊的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门,每一扇门都不一样。有的门是木质的,有的是铁质的,有的是玻璃的。有的门是关着的,有的门是开着的。他从开着的门往里看——门窗后面的房间和他刚离开的那个一模一样,四面墙壁全是窗户,灰白色的光,没有出口。他走过了很多扇这样的门,决定不再看了。他开始搜刮。

他推开第一扇关着的门。房间和其他的不一样,不是百窗庭。是一个储藏室,方形的,没有窗户,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地面是水泥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泡。灯泡是亮的,发出暖黄色的、稳定的光。房间里靠墙堆着一些物资箱,木质的,没有封条,他打开了一个,里面是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里面有两瓶杏仁水,他把它们放进背包。第四个里面有一包压缩饼干,五块,独立包装的,他拆开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把剩下的四块放进背包。硬,糙,越嚼越甜。

第二间关着的门。和第一间差不多的布局,物资箱更多,但大部分是空的。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急救包,拉链拉开,里面有纱布、绷带、碘伏棉签和一盒未拆封的止血粉。他把急救包整个塞进背包。拉了这么多天,他左手骨痂还在,右手掌心的旧伤结了痂又磨破又结痂,腿上还有在Level9被邻里守望的触手击中时留下的青紫。这些东西够他用一段时间了。

第三间关着的门。他推开门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从他的身后传来的,在走廊的另一头,很远,但正在靠近。脚步声不是人类的——频率太快了,步幅太大了,不是两条腿能跑出来的节奏。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在他来时的方向,大约百八十米外,有一个东西在移动。它很大,大到它的身体在移动的时候会触碰到走廊两侧的墙壁,发出一连串连续的、沉闷的摩擦声。它的移动方式不是爬行,是“划行”——它的身体在接近地面以一个很低的高度移动,多对附肢在身体两侧交替划动,像一艘有很多桨的船。它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和走廊灰白色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它的体表有细密的、暗色的花纹,花纹的图案在他视网膜上成像的那个短得不能再短的时间窗口内自动完成了一次几何分析,不是随机的,是重复的。

他跑了。不是转身跑,是侧身跑,面朝那个东西的方向,脚步向后移动。他在向后移动的同时,右手伸进内袋,摸到了欧几里得装置的金属框架。冰凉的,齿轮不转了,球体表面的裂纹在他指尖的触感中像一张细密的、银色的蛛网。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了。它的附肢在身体两侧快速划动,尖端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密集的、短促的嗒嗒嗒嗒嗒——像很多只脚同时在跑。他能看清它的头了。没有头,是一团模糊的、肉质的、向前伸出的结构,上面有多个深色的、圆形的斑点——不是斑点,是眼睛。很多只眼睛,大小不一,排列不规则,在昏暗的走廊里反射着灰白色的、细碎的光。每只眼睛的瞳孔都对准了他。

他被追上了。不是“即将被追上”,是“被追上”。那东西的附肢尖端已经伸到了他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尖端上那些细小的倒刺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张开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他不知道那些倒刺碰到他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他想体验的事情。他不再犹豫。他用拇指按住了欧几里得装置球体表面的那道最宽的裂纹,用力压了下去。光从裂缝中喷涌了出来,白光,剧烈的、像闪光弹爆炸一样的白光,从他的指缝间射出去,照亮了整个走廊。偏头痛在他感知到白光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从眼眶后面某个位置刺进去,一直刺到后脑勺,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钉钉子。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发生了变化。他在原地消失了。他在一个完全没有意识的切出动作中从A点被移动到了B点,中间没有经过任何空间。他的脚重新踩到地面的时候,已经在五六十米外了。那个东西还在他原来的位置附近,它的多只眼睛在适应着光线,附肢的划动频率明显降低了,身体在减速。它——在找他。它的头——那团模糊的、肉质的、向前伸出的结构——在缓慢地、像雷达一样地左右摆动着,上面的眼睛在不同的角度搜索着他刚才消失的位置。永康在它重新锁定他之前,推开了旁边一扇关着的门,闪身进去,从里面把门关上了。

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偏头痛在欧几里得装置启动之后达到了顶峰,他的视野里开始出现闪光——不是外界的光,是他自己的视网膜在没有任何外部光源刺激的情况下自发放电产生的光幻视。金色的,蓝色的,紫色的,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用水彩在他的视野里画同心圆。恶心从胃里涌上来,酸液堵在喉咙口,他咽了回去,又涌上来,又咽了回去。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把呼吸放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很用力地从一根很细的吸管里吸很稠的粥。他把装置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地上,在偏头痛发作的间歇里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球体表面的裂纹比之前更多了,多到几乎布满了整个球面,像一颗快要孵化的蛋。他闭上眼睛,把头重新埋进膝盖里。

头痛了几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十分钟。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数到一百。数到第三个一百的时候,疼痛从“无法忍受”变成了“可以忍受”。从“可以忍受”变成了“只是很疼”。从“只是很疼”变成了“有点疼”。他站起来。

这是一个仓库。不是储藏室——是仓库。很大,方形的,没有窗户。天花板很高,高到手电筒的光打上去只能照到一片模糊的、黑色的、钢结构的横梁。横梁上悬挂着几盏工业用的吊灯,灯罩是搪瓷的,深绿色的,灯泡没有亮。地面是水泥的,粗糙的,有一些细小的裂缝。裂缝里没有长草,没有积水,什么都没有。墙壁也是水泥的,灰白色的,没有刷漆。整个空间除了他刚进来的那扇门,没有任何其他的门。也没有窗户。

这个仓库没有被使用过。没有货架,没有物资箱,没有人的脚印,没有实体的痕迹。灰尘是均匀的,铺满了整个地面,像一层薄薄的、浅灰色的雪。他在那层灰尘上留下了从门口延伸进来的脚印和一串在靠墙位置搜索物资时留下的凌乱足迹。

他在仓库的最深处找到了一个架子。铁质的,灰色的,四层隔板。隔板上放着一些东西。四块皇家口粮,透明的矩形方块,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温润的光。三包幸运豆奶,包装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颗黄色的、圆形的、微笑的豆子。一小瓶火盐,玻璃瓶的,瓶盖用蜡封着,红色的碎块在瓶子里安静地躺着。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背包。

在他弯腰去捡地上那瓶火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架子最底层的隔板下面,有一个东西在发光。不是灯泡的那种光,是更柔和的、更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被外部光源照射后自身发出的二次发光。他蹲下来,把手电筒的光打到那个方向。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长的,由很多个细小的、扁平的环节串联而成。每个环节的表面都刻着极细的、用肉眼几乎看不清楚的纹路。手链没有锁扣,两端是断开的,断口处很光滑,像是什么东西切断了它。光从手链本身发出的,不是反射。银色的金属在没有任何外部光源照射的情况下自行发出了淡蓝色的、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他没有立刻碰它。先观察。手链躺在灰尘里,不知道放了多久。灰尘在手链的表面和周围铺了均匀的一层,说明它没有被移动过,也没有任何东西碰过它。手链在发光,但在没有任何外部能量输入的情况下持续发光了这么久,这个事实违背了热力学第一定律。要么它不是永动机,发光会消耗它内部储存的能量,当能量耗尽它就不再发光了;要么它发光不消耗能量,它的光不是电磁辐射,是另一种他无法定义的东西。他不知道是哪一种,所以他捡起了它。

银色的,冰凉的,光滑的。他把手链从地上拿起来的时候,它发出的淡蓝色光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变亮,没有变暗,没有闪烁。他把手链举到眼前,透过那些细小的、扁平的环节之间的缝隙,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皮肤。手链把他的手腕缠了两圈,长度刚好。没有锁扣,但它在永康的手腕上自己闭合了。不是“他扣上的”,是“它自己闭合的”。断口处的两端的金属在接触的瞬间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枚完整的、没有接口的圆环。他试着把它取下来,拉了两下,没有用,手链的大小刚好卡在他的腕骨下方,既不会滑过手掌也不会滑过手背。他放弃了。银链子和预警手链在他的右手腕上并排躺着。银链子是尤里的,银色的,细长的,环扣之间有一些黑色的污渍。预警手链是银色的,扁平的环节串联而成,发着淡蓝色的、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两条手链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射着细碎的、银色的光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偏头痛已经退到了后脑勺的一小块区域,像一团被压扁了的、很小但很顽固的火,在那里持续地、不依不饶地烧着。他用左手揉了揉后脑勺,没什么用,他打开了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面,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惨白的、稳定的光。那个东西不在了。走廊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脚印,没有划痕,没有它附肢尖端在地面上敲出的那些嗒嗒嗒嗒嗒留下的任何物理证据。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沿着走廊往回走,准备找一个安全的、没有窗户的房间用层级密钥离开。

走过第一个转角的时候,预警手链开始震动了。不是“开始震动”,是突然震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的手腕上弹了一下。那种震动不是机械的,是感知层面的,他的右臂在预警手链震动的同时感受到了一阵短暂的、麻痹性的凉意,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他停住了。在他停住的同时,预警手链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强烈,凉意从肩膀蔓延到了脊椎。他后退了五六步。在他后退的过程中,预警手链没有再震动。凉意在他收回了那五六步之后慢慢退去,从脊椎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手链本身。他站在转角后面,拐角处一个巨大的、深褐色的、多足的东西转了出来。还是刚才那个东西。它的附肢在身体两侧划动着,尖端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密集的、短促的嗒嗒嗒嗒嗒——它的头在永康的注视中缓慢地转向他的方向,那些深色的、圆形的斑点——眼睛,全部对准了他。

他跑了。不是“冲”,是“弹射”。他的身体在预警手链第三次震动——在他看到那个东西的同时——完成了从静止到全速奔跑的切换,没有加速过程,没有犹豫。他跑回到刚才那个仓库,关上门,从里面抵住。预警手链的震动在他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停止了。凉意完全消退,只剩下手腕上两条手链并排躺着时那种金属与皮肤接触的冰凉触感。他把后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东西没有撞门。没有跟来。预警手链安静地、淡蓝色地发着光。

预警弹珠。他在Level11的集市上听老钱提到过这个词。不是“预警弹珠”,是“预警弹珠类物品”。一类可以在实体接近时发出预警的稀有物品。形态各异,有的是弹珠,有的是挂坠,有的是手链。价值极高,有价无市。他低头看着右手腕上那条发着淡蓝色光的手链。银色的,细长的,扁平的环节串联而成,在仓库灰白色的光线下反射着细碎的、银色的光点。他花了大概几秒才真正理解这个事实,他看着手链,看着它在他手腕上安静地、淡蓝色地发着光,在确认了那个东西没有跟来之后,光没有闪烁,没有变暗,没有变亮,就是在那里。

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左手按住本子,用笔写上。

预警手链。可以感知实体的接近并提前预警。震动。凉意。范围大约——一个转角那么远?目测大概三四十米。价值极高。不要弄丢。

他把笔记本塞回背包,站起来。手链在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淡蓝色的光在他眼前画出一道很细的、很短的光弧。他看着那道弧线消失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不是“觉得自己很傻”,是“意识到自己很傻”。他在后室里待了从Level0到Level188,经历了那么多,死了那么多队友,伤了那么多次,跑了那么远。他在Level9差点被邻里守望捏碎。他在Level389被派对客追到只能蹲着跑。他在Level188被那个多足的东西追到反欧几里得装置又多裂了一道缝。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选择——跑,搜物资,用装置,继续跑。但他忘了一样东西。从Level9开始就一直在他的口袋里。

他伸出手,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了层级密钥。黑色的,金属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钥匙齿里还嵌着Level9的灰褐色粉末和Level11的灰白色灰尘和Level188的水泥碎屑。Level11的层级密钥,九十瓶杏仁水的价值。从Level9回到Level11的钥匙。他在Level9用反欧几里得装置逃命的时候它就在他的口袋里,在Level389被派对客追的时候它也在他的口袋里,在Level188被那个多足的东西追的时候它还在他的口袋里。他带着这把钥匙经过了三个层级,经历了七八次生死关头,每一次都是用反欧几里得装置闪避,跑,躲,开枪,泼杏仁水。每一次都忘了口袋里有这把钥匙。他把密钥举到眼前,看着钥匙齿上那些不规则的、锯齿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出来的凹陷和凸起。拇指的指腹在钥匙齿上用力压了一下。疼的。不是钥匙疼,是他自己。

他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灰尘吸收了。他拍了第二下。第三下。不疼的,和自己和解的那种疼不是皮肉层面的,是智识层面的,是你在走过了很长的路之后回头看,发现路上有一个岔路口的路牌上写着“出口”两个字,而你每一次经过都没有看到它。他握着层级密钥,不再犹豫。他把密钥举到眼前,对准了仓库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他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小孔。小孔的位置在墙壁的底部,离地面大约半米高,被一个凸起的水泥块挡住了大部分。他把密钥插了进去。不是“插”,是“对准”——密钥在靠近那个小孔大约十厘米的距离时,自动被吸了进去。不是磁力,是空间的吸引力。钥匙齿和锁孔之间没有物理接触,但他听到了“咔嗒”一声。锁开了。

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不是“打开”,是“出现”。灰白色的水泥墙面从中间向两侧裂开,裂缝的边界很整齐,像被一把巨大的刀切开的。门后是一片光。金黄色的,温暖的,没有源头的。和他在Level9用层级密钥回到Level11时看到的那片光一模一样。

他走了进去。

光在他身后收拢、熄灭。门框的轮廓从空气中淡出,像一幅被水浸泡的墨画,线条先变淡,然后散开,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站在一条街道上。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行道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建筑的轮廓——一栋悬浮的大厦,一栋倒挂的住宅楼,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天光的写字楼。有人在走路,有人在交谈,有人蹲在路边整理货物,有人推着满载的推车从街道的那一头走过来。空气里有食物的气味。不是坚果和谷物和甜味剂混合成的、工业化的、Level389幼儿园里那种化学的甜,是热的,咸的,带着油脂和香料和火焰的温度。

Level11。他回来了。

他站在街道中央,看着那些悬浮的、倒挂的建筑,看着灰白色的天光,看着行道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站在那里,感觉着风吹过他的脸颊,感觉着冲锋衣领口的抓绒贴着他的下巴,感觉着右手腕上两条手链的冰凉和温热——一条是他自己的体温捂热的,一条是发着淡蓝色光的、银色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价值、只知道“有价无市”四个字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没有太阳的天空,在行道树叶子沙沙的响声和远处集市的嘈杂人声和Level11永远不变的、均匀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覆盖在头顶的灰白色天光之间,他深深地、慢慢地、没有任何杂念地吸了一口气。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够他自己听到。

“我真是……个傻逼。”

他在这个灰白色的天空下很长一段时间。久到他右手的银链子被体温捂热了,久到他左手骨痂的位置不再酸痛了,久到他头顶的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更深的灰白色——也许是黄昏了,也许不是,Level11没有黄昏,只是他的眼睛在长时间的暴露中产生了某种视觉疲劳,改变了灰白色在他感知中的色调。他低下头,把层级密钥塞回内袋,拉好拉链。右手腕上的两条手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银色的光点。

他开始朝集会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嗒,嗒,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不是Level188那只多足怪物附肢尖端敲击地面的声音,不是Level389派对客脚步声,不是邻里守望的“啪嗒”声,也不是猎犬在他身后留下的爪子与沥青之间的摩擦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拖出的低频回响。只是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个人走在Level11的街道上,靴底和柏油路面摩擦时发出的、干燥的、短促的、不会在空气中拖出任何尾音的“嗒”。他在那个节奏里走了很久,久到集市的嘈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久到他能在那些嘈杂声中辨认出具体的语音——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打招呼,有人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他在集会入口处停下来。塑料顶棚、防水布、彩色小彩灯。地面上铺着防水布和纸板和直接摊在地上的货物,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集市的入口,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和升腾的热气和飘散的食物的气味。右手腕上两条手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银色的光点。银链子是尤里的,银色的,细长的,环扣之间有一些黑色的污渍,在集市的彩色灯光下那些污渍变成了深紫色,像干涸了很久的、已经氧化发黑的血。预警手链是银色的,扁平的环节串联而成,发着淡蓝色的、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在集市的彩色灯光下那些蓝色的光点被淹没了,变成了几乎看不到的、需要在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线、特定的心情下才能注意到的细小光点。他站在那里,把双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在嘈杂的人声和食物的气味和彩色小彩灯的光线中,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向了集市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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