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第1页)
脚步声停了之后,歌声响了起来。
不是从他以为的那几扇矮门后面传来的。是从头顶,从那些画着云朵的白色天花板上面,从某根通风管道或者吊顶夹层或者墙壁的缝隙里渗透进来的。孩子们的声音。很多个孩子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有几个,分不清是男是女,分不清他们是在唱同一首歌还是各唱各的。旋律只有一个,很短的,不断重复的几个音节,调子简单得像幼儿园老师教的那种。歌词他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欢乐”“永永远远”“一起玩”。
他听不懂为什么不关乎理解,是那些词本身在他的大脑里唤起的联想让他汗毛倒竖。欢乐。永永远远。一起玩。在Level389,在幼儿园,在彩色的墙壁和泡沫地垫和毛绒玩具和画着云朵的天花板之间,在蓝色的哭脸和黄色的笑脸对视的房间里,在那些矮门后面不知是实体还是实体的东西正在朝他跑来的时候,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天花板上方唱着关于欢乐、永永远远和一起玩的歌。他把92F插回腰间,把冲锋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枪托展开,弹匣检查,保险拨到半自动模式。不是害怕全自动打不准,是怕子弹不够。他只有三十发冲锋枪弹和十发手枪弹,而歌声听起来至少有七八个不同的声部。
他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试图找一个可以躲的地方。没有。彩色的墙壁是平的,没有壁橱,没有凹龛。泡沫地垫是贴在地面上的,掀不起来。毛绒玩具太小,他藏不进去。积木太大,堆不成掩体。那个靠在墙边的红色瑜伽球是空心的,但它的直径不够,他的肩膀比瑜伽球的直径宽,塞不进去。门。他有门。进来之前身后那扇松木原色的门已经关上了,他没有尝试再打开它,他不想浪费时间,他现在需要的是在这几扇矮门之间做出选择——滑梯,秋千,沙坑,积木。他要在那些东西从那几扇门冲进来之前,选一扇进去,关上。他选了积木。不是因为任何理由,是因为积木那扇门离他最近。他刚跑到积木门前,握住门把手,在拧动门把手的那一瞬间,离他最近的那扇门滑梯门从里面被撞开,一个东西从门后飘了出来。
首先看到的不是它的头,是一个气球。红色的,圆形的,系着一根白色的细绳,绳子垂下来,末端握在一只手里。手是白色的,细长的,关节突出,像用白纸折出来的。手臂也是白色的,细长的,从门框上方伸出来,连接着一个身体。身体是深色的,细长的,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西装,西装的下摆很长,几乎拖到地面。腿也是细长的,也是白色的,穿着黑色的皮鞋,鞋头很尖。头是黄色的。一个方形的、黄色的、像一块积木一样的头。头的正面画着一张脸。黑色的圆眼睛,半圆形的,不是圆形是半圆形,像月牙,像一个人在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的样子。嘴巴是红色的,向上弯成新月形,和Level389游戏大师小丑的嘴一模一样,但更大,更红,更夸张。嘴角一直咧到方形的边缘,把黄色的脸切成了上下两半。
派对客。这个名字从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跳了出来。不是Level11的集市上听来的,不是M。E。G。的文件里读到的。是在Level0的马尼拉房间,在那本破旧的、边缘卷曲的、用蓝色圆珠笔写满批注的M。E。G。生存手册上。Entity67。派对客。栖息地在LevelFun。外观为戴着笑脸面具的瘦长人形生物,穿黑色小西装,持气球。攻击方式未知,但所有遭遇过它的流浪者都没有再出现过。唯一已知的防御方式是“不要被它抓到”。
他在看到那个气球的瞬间就已经开始跑了。不是“决定跑”,是“身体在脑之前已经开始跑了”。他的右手拧开了积木的门,左手把冲锋枪甩到身后,整个人侧身挤进了门缝。派对客看到他开始跑的时候,那个黄色的、方形的、画着笑脸的头转了过来。不是头的转动,是那个笑脸在他没有看到一个能够被任何已知的运动学模型解释的过渡状态之下的转向。半圆形的黑色眼睛从朝前变成了朝向他,新月形的红色嘴巴从水平变成了微微上扬——在它看向他的那一瞬间,那个笑脸的弧度变得更大了,像是一扇门在欢迎一个将要踏入门槛的访客。它开始朝他跑过来。它的跑姿不是人类的跑姿,是更快的。它细长的白腿在移动的过程中没有弯曲膝盖,不是跑步,是滑行。它身体保持直立,下半身在快速移动,上半身纹丝不动,那只拿着气球的手举在身体侧面,气球在它快速移动的过程中没有被风吹得向后飘,气球是静止的,像被钉在空中。
永康跑过了第一道转角。不是走廊,是房间。他冲进了积木门后的房间——不是他以为的“房间”,是另一个空间。和幼儿园一样。彩色的墙壁,泡沫地垫,毛绒玩具。但不是他刚进来的那个幼儿园,是另一个,更大一些,墙壁的配色不同,云朵天花板上云朵的画法也不同。这个幼儿园的房间有四个门。他进来的那扇积木门,另外三扇他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跑向后。不是犹豫,是不想给任何后方可能追上来的东西一个稳定的目标,他需要让自己的轨迹无法预测,在拐角之间的短直道上加速,在接近拐角时稍收步幅,让身体在转弯时更灵活。他跑过了第二个转角。第三个。第四个。他数着自己经过的转角的数目。五,六,七——在第八个转角之后他停了下来。在一片彩色的、柔软的、铺着泡沫地垫的地面上,靠在一个堆满毛绒玩具的角落里,把冲锋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向回廊的方向。没有脚步声。没有气球飘过来。黄色的笑脸没有从任何转角处浮现。
他蹲在毛绒玩具堆里,调整呼吸。把冲锋枪放在膝盖上,用左手揉了一下右肩——枪托在奔跑过程中一直在撞击他的锁骨,留下一片钝痛。他在从Level0到Level99的各个层级里被各种实体追过。猎犬追他的时候他会跑直线,切皮者追他的时候他会不停转弯,邻里守望追他的时候他会想办法用障碍物阻挡它的视线。这次他只是一个劲地跑,跑过许多个相似的幼儿园房间,在每个房间里选择一扇门,冲过去,关上,继续跑。他没有计划,没有策略,只是在拖延被追上的时间。他不知道派对客的移动速度上限是多少,不知道它的耐力如何,不知道它会不会在追了一段时间之后放弃。但他知道自己跑不赢它。他需要一个地方躲。
第九个转角之后,他发现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和其他幼儿园不一样。不是空间结构不同——是功能不同。这个房间里没有泡沫地垫,没有毛绒玩具,没有彩色的墙壁和画着云朵的天花板。墙壁是白色的,刷过漆,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任何东西。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管,灯管是亮的,发出惨白的、稳定的光。房间的中央有一张桌子。木质的,深棕色的,长方形,大约一米半长,不到一米宽。桌面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盘子,盘子里有几块饼干。两个杯子,杯子里有半杯透明的液体。一把椅子——不,不是椅子,是凳子,圆形的,没有靠背。桌子旁边没有人在。桌子的对面还有一扇门。
他进来之后关上了门。不是用门锁锁住,是反手把门带上,从里面抵住。门是向内开的,可以用东西顶住。他没有时间找东西,他用自己的背抵住了门,把冲锋枪横在膝盖上。
他开始深呼吸。从Level389的幼儿园里跑过九个转角之后,他的肺在彩色的、柔软的、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甜腻气味的空间里工作了很久,每一次吸气都能尝到那种糖精般的、让人恶心的甜。不是自然的甜,是化学的、工业合成的、被浓缩了很多倍的甜。他喝了一口杏仁水。甜腥的,温热的,冲淡了嘴里糖精的腻。
他看那张桌子。
不是食物。也许是。饼干看起来是饼干,圆形的,金黄色的,表面嵌着巧克力豆。杯子里的液体看起来是水,透明的,没有气泡。但他不会吃。在Level3的架子上看到皇家口粮的那次没有吃,在Level5的咖啡店里看到过期的蛋糕的那次没有吃,在Level11的集市上买了一块真正的谷物蛋糕的那次吃了,因为他知道那是人类做的,是用Level11能找到的食材经过筛选、加工、烘烤制成的,不是后室生成的。这个房间里的饼干是后室生成的,在派对吧里由派对客摆放在桌子上,散发着甜腻的、诱人的、但在他闻起来只觉得恶心的气味。他没有碰。
桌子上的纸条。
纸条是白色的,对折的,竖在饼干盘子和水杯之间。他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起纸条,展开。正面写着:
加入我们。和我们永远快乐下去吧!:)
紫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他在那扇松木原色的门上方看到的纸条上一模一样。字迹的主人可能在同一个幼儿园房间里,在同样惨白的日光灯下,用同一支紫色水彩笔,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哦,这是那个在Level389写下纸条的人。那个在纸条上画黄色笑脸的人。他翻到纸条的背面。字迹不同了。不是紫色的水彩笔,是黑色的圆珠笔,笔迹很细,很急,有些笔画划破了纸张。写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躲在桌布下面。它们低不了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两秒钟。在那两秒钟里,身后的门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被他的脊背吸收了大半的“咚”。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门框在震动,门板在震动,他的脊椎在震动。他在第三下撞击之后从地上弹了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他的身体在背部传来的第三次冲击力中自动完成了一个类似弹簧的压缩和释放动作,从蹲姿变成了站姿,同时完成了转身、拔枪和后退。92F的枪口对准了门。门没有被撞开。门板的厚度和他身体的重量以及他顶门的方式不足以承受第四次撞击。他不需要第四下了。他没有用枪。
他把92F插回腰间,掀开桌布,钻了进去。
桌布是白色的,棉麻的,很长,几乎垂到地面。他趴在地上,身体紧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桌布的下摆刚好盖住他的脚后跟。他把冲锋枪横在身体前面,枪口朝前,右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左手把桌布的下摆往下拽了拽,让布料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更小。
门被撞开了。
不是“被撞开”,是“被拆开”。门板和门框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力量作用下脱离了彼此的连接,门板向内倒下。倒下的时候没有发出撞击地面的声音——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一双白色的、细长的、关节突出的手从门外伸进来,接住了倒下的门板,把它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靠在旁边的墙上。派对客进来了。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它们的个头都很高,需要低头才能通过门框。它们的头都是方形的、黄色的、画着笑脸的。它们穿着一样的黑色小西装,一样的白衬衫,一样的黑色尖头皮鞋。它们都拿着气球。气球的颜色不一样——红,黄,蓝,绿,粉。白色的细绳从它们白色细长的手指间垂下来,气球在天花板附近轻轻晃动。
领头的那个派对客走到桌子旁边,停下来。永康看不到它,只能看到它的腿。白色的细长的,黑色皮鞋的鞋头很尖,在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反射出一个细长的、弯曲的高光。它在看桌子上的东西。饼干,水杯,纸条。纸条被他折好放回原位了。他选择把它留在桌子上,因为他不知道派对客会不会注意到纸条被移动过。它们可能记不住纸条的精确位置,但他不想冒任何风险。
细长的白腿在桌子旁边站了几秒。然后它走了。不是朝他的方向,是朝桌子的另一边,朝那扇通往其他房间的门。它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嗒,嗒,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其他派对客跟了上去。嗒嗒嗒嗒嗒嗒。混合在一起的脚步声从桌子旁边经过,从他的头顶经过,朝着那扇门的方向移动。他看不到,只能听到。脚步声在门的方向停了下来。然后是门打开的声音——不是被撞开,是正常地、轻轻地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穿过门框,进入另一个空间。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永康趴在桌布下面没有动。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硌出了红印,久到他左手的骨痂在手背与地面的接触中硌得生疼,久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缓慢。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歌声,没有气球在空气中飘动时发出的那种极其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丝绸的声音。
他慢慢地、一小寸一小寸地从桌布下面钻了出来。水泥地面冰凉的,他掌心按在上面,能感觉到那种从地面深处涌上来的、阴冷的、和幼儿园甜腻的空气完全不同的温度。他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这间屋子。没有派对客。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踢到了桌子腿,桌子晃了一下,饼干盘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撞到了水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叮。他停了一下,等了等。没有回应。他把冲锋枪背好,92F握在手里,走向那扇门。派对客们离开时走的那扇门。
他推开门。不是幼儿园。是另一个房间。比之前的那个更大一些,墙壁是蓝色的,地面是泡沫地垫,天花板上画着云朵。没有气球,没有派对客。他的呼吸声在这个被填充过的空间里几乎听不到,只能听到心跳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擂着——不是恐惧,是还剩二十几发子弹的焦虑,是火盐在口袋里、欧几里得装置在内袋里、银指环在手腕上、氧快耗尽的氧气瓶在背包里的重量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