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第1页)
沈清昼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失眠,是睡睡醒醒,每次睁开眼都以为天亮了,看手机才发现只过了半小时、二十分钟、甚至十分钟。最离谱的一次,他觉得自己睡了一个漫长的、做了很多梦的觉,结果一看手机,才过了七分钟。
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不再是黑色,变成了深蓝色。他拿起手机——六点四十分。
没有新消息。
林野大概还在睡。或者已经醒了但没发消息。沈清昼不想催,他把手机放回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灯在黑暗中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倒挂着的动物,一动不动。
他躺到七点,然后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刮了胡子。其实没什么可刮的,他的胡须长得慢,隔三四天才需要处理一次。但他还是仔细地刮了一遍,温水打湿脸,涂上剃须膏,刀片顺着下巴的轮廓慢慢滑过去,一下,一下,再一下。刮完了用冷水冲干净,摸了摸,皮肤光滑得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
换衣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穿什么?林野的皮衣还在他这里,但那是林野的,不是他的。他穿在身上太大了,领口垮着,袖子长出一截,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如果不穿,他穿什么?他自己的外套挂在衣柜里,深蓝色的棉服,去年母亲买的,标签还没拆。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棉服的袖子,又缩回去了。
最后他还是拿了林野的皮衣。
皮衣上的味道已经几乎闻不到了,但他把它裹在身上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的感觉。那种感觉和温度无关,和气味也无关,更像是一种错觉——好像穿上这件衣服,林野就站在他身边似的。
他把皮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出门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毛。里面装着八百块钱——他自己攒的。母亲以前给的压岁钱,高考的奖学金,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用钱,他没怎么花,都存着。
他把信封揣进皮衣的内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八百块不多,但这是他自己的钱,不是沈建国的,不是刘婉的,是他沈清昼的。拿着这笔钱,他不欠任何人的。
下楼的时候,王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沈清昼下来,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平时这个时候沈清昼已经在书房里坐着了,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像一道没按套路出牌的题。
“少爷吃早饭了吗?”她问。
“不吃了。”沈清昼说,“王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
王阿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
“您知道赵叔几点换班吗?”
王阿姨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清昼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只是一瞬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闪了一下,然后又熄灭了。
“少爷问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压低了。
“我想出去一趟。”
王阿姨沉默了几秒。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响,一滴,两滴,三滴。
“老赵上午在。”她说,声音很轻,“他中午吃饭的时候会出去一趟,大概十二点半到一点。那半个小时是小白看门,小白就是那个新来的,年轻的那个。”
沈清昼看着王阿姨。
“您怎么知道这些?”
王阿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拿起灶台上的锅盖,又放下了。锅盖和锅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少爷,”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像在和锅碗瓢盆说话,“你别跟太太说是我说的。”
沈清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用黑色的夹子别在耳后,露出来的耳朵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褐色的,像一个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
“不会的。”他说。
王阿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整齐的、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沈清昼退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