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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的缝隙(第1页)

手机震了三下。

沈清昼从梦里被拽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消息,而是听门外的动静。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楼下也没有。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不久,雨下了一整夜,到现在也没停,窗玻璃上全是斜着往下淌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模糊的小块。

他摸到手机。

三条消息,都是林野发的。

凌晨两点十一分:“她咳了半夜,刚睡着。”

凌晨四点零三分:“没事。”

清晨六点三十一分:“今天下雨,别往外跑了。”

沈清昼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两遍。第一条和第二条之间隔了将近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里林野在做什么,沈清昼不用问也知道——坐在床边,听着母亲一声接一声地咳,水杯端在手里,等咳停了的间隙递过去。有时候咳得太厉害会吐,他就得端着盆,一只手拍母亲的背,一只手扶着盆沿。这些事情林野从没说过,但沈清昼能从那些字里行间漏出来的东西里看见。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那些文字本身的重量,也许是发消息的时间,也许只是他的直觉。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了一会儿。

雨声很大。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没完没了的秋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当当响,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打在楼下花园的冬青叶子上噗噗响。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头没尾的、单调到快要让人发疯的曲子。

沈清昼没有再睡着。他躺到七点,然后起来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色不好,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还是挂着,像洗不掉的灰。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拍了一遍,直到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薄红,才停下来。毛巾挂在架子上,他拿起来擦了脸,又把毛巾叠好挂回去,四角对齐。

这面镜子他每天早晚各照一次,已经照了很多年。镜子里的自己变过吗?他说不上来。五官还是那些五官,脸型还是那个脸型,但最近他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和他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距离,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薄薄的膜。他看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像在通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

那个“别人”是谁,他没有去想。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眉骨。林野的眉骨上有一道疤。他的眉骨上没有疤,光滑的,皮肤下面是骨头的形状。他不知道林野摸自己的眉骨时,指尖能不能感觉到那道疤的存在。还是说摸得太久了,早就习惯了,像自己的皮肤一样,不再觉得那是疤了。

他放下手,把牙刷放回杯子里,位置摆正。

早饭是王阿姨端上来的。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一碟酱菜,两个小花卷。王阿姨把托盘放在桌上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少爷今天起得早。”

“嗯。”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王阿姨没有继续问。她在沈家干了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她把碗筷摆好,退到门口,又站了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沈清昼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阿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她说了一句“没什么,少爷趁热吃”,然后转身出去了。

沈清昼看着关上的门,停了几秒。

王阿姨想说什么,他知道。她在沈家六年,看着他长大的。刘婉嫁进来的时候她在,沈建国开始酗酒的时候她在,母亲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她也在。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既不属于沈建国阵营、也不属于刘婉阵营的人。她只是一个来上班的人,早上来晚上走,中间八个小时在这个厨房里洗菜切菜炒菜洗碗。但她看到的东西比谁都多。

沈清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烫了,温度刚好。王阿姨大概是算好了时间端上来的,知道他不爱吃太烫的东西。六年了,她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他喝完了整碗粥,吃了一个花卷,把鸡蛋剥了壳,吃了蛋白,蛋黄搁在碗边上,没动。酱菜夹了两筷子,太咸了,又放下了。

吃完早饭,他坐到书桌前。

今天的计划是一套理综模拟卷和一套英语真题。他把卷子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按顺序摆在桌上,笔筒里的笔检查了一遍——黑色水笔两支,红色一支,铅笔一支,尺子一把。全部到位。

他翻开理综卷子,从选择题开始做。

第一道物理题,考的是受力分析。一个木块放在斜面上,斜面角度三十度,摩擦系数零点二,求木块下滑的加速度。这种题他做过无数遍了,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但他还是从头算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像在给谁看。

也许真的是在给谁看。如果这套卷子有一天被林野翻到,他希望林野能看到他的解题过程。不是答案,是过程。那些公式、数字、推导的箭头、等号下面划的横线,都是他想说但没说的话。你看,我可以把一道题做到这种程度,我可以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想清楚,我可以用规则和逻辑拆解任何复杂的问题。所以你也可以相信我,相信我能把我们之间的问题也拆解清楚。

第二道题考的是电磁感应。一个线圈在磁场里转,求感应电动势的最大值。公式是E=nBSω,n是匝数,B是磁感应强度,S是面积,ω是角速度。他把数字代进去算了一遍,答案是一个很整的数,看起来就很像正确答案。

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林野发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病房窗户外面的一棵树,雨打在树叶上,叶子被水洗得发亮,绿得不像真的。照片的角落里,窗台上放着那个搪瓷杯,牡丹花的图案被雨水洇湿了,颜色洇开了一圈,花变得模模糊糊的,像要融化了。

沈清昼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他看到搪瓷杯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东西。是林野的红绳。

红绳解开了,放在窗台上,旁边是一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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