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中断(第1页)
沈建国说到做到。
周六一早,沈清昼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没有林野的消息。这本身不太寻常——林野最近虽然忙,但每天早上都会发一条,有时候是“她昨晚睡得还行”,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天或者床头柜上的水杯。内容很随意,但时间很固定,七点之前,一定会有一条。
今天没有。
沈清昼发了一条过去:“今天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阿姨还好吗?”
已读。没有回复。
沈清昼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已读”,盯着看了十几秒。消息被读过了,林野看过他的消息,但没有回。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林野回消息有时候很慢,隔几个小时甚至隔半天,但从来没有“已读不回”过。哪怕是再忙,他也会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沈清昼问过他为什么要回句号,林野说“意思是看到了,没事”。
连句号都没有。
沈清昼拨了林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挂断了。
不是没人接,是响了几声之后,嘟的一声,断了。那种断法和无人接听不一样,无人接听是响到自动挂断,嘟嘟嘟响完一整段,然后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这次不是。这次是响到一半,突然断了,像有人拿刀从中间切了一刀。
沈清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已结束”,看了两秒,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两声就断了。
第三次打过去,提示音变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标准的普通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又厚又冷,撞不进去。
沈清昼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那道光落在他脸上,灰白色的,不刺眼,也不暖和。他只是躺着,一动不动,想了很多事。
想昨天在客厅里的那场对峙。沈建国说“我让他待不下去”的时候,语气不是愤怒,是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愤怒是会过去的,吵完了就完了,但平静的威胁不一样,平静意味着他早就想好了,早就在做了,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在收网了。
刘婉说的那些话也在他脑子里转。“你让人去修车铺闹事”“你去医院找那个孩子的麻烦”“你在清昼的手机上动手脚”。他当时以为刘婉是在帮他说话,现在回想起来,不对。刘婉那些话说得太精准了,每一条都踩在要害上,不像是在劝阻沈建国,更像是在把沈建国做的事一条一条摊开来,摆在台面上,让沈清昼看清楚。
她为什么要让沈清昼看清楚?是为了让他恨沈建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沈清昼想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打开的程序太多了,风扇嗡嗡地转,什么都处理不了。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和林野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阿姨还好吗”,下面是一片空白,没有回复。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昨天下午的对话。
“你妈什么时候出院?”
“周一。”
“我去接她。”
“你出得来?”
“我想办法。”
这是昨天最后的对话。他发了“我想办法”之后,林野没有回。他当时以为林野是去照顾陈姨了,没来得及回。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也许那个时候,沈建国的人已经找到林野了。
沈清昼坐起来,把林野的皮衣从床尾拿过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这个动作他每天都在做,已经变成了习惯,像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仪式。皮衣上的味道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像铁锈,又像旧书,又像什么都不是。
他起身洗漱,换了衣服,下楼。
王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下来,问他要不要吃早饭。他说不饿,王阿姨说“不饿也得吃,早上不吃东西对胃不好”,端了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小菜出来。沈清昼坐下来,喝了两口粥,吃了半块腐乳,觉得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问王阿姨:“赵叔今天在吗?”
王阿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老赵:“在。一大早就来了,在保安室里坐着呢。”
沈清昼“嗯”了一声,继续吃粥。
吃完早饭,他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花园。他沿着那条碎石小路慢慢走,走到那排冬青旁边,停下来,看着围墙外面。围墙外面是人行道,人行道外面是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商铺,有家水果店,有家理发店,有家卖早点的,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
他站在这里,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但出不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透明的盒子扣在地上,你能看到外面的世界,阳光、行人、车流、热气,什么都看得见,就是碰不到。你说话外面的人听不见,你拍打盒子的壁,手会疼,但盒子不会破。
沈清昼在花园里站了十几分钟,然后回了书房。